韩因就直直看他:“所以, 你有何事?”
秦非感受到他的冷淡, 咂了咂嘴,想要搭他的肩膀,又被躲开, 叹气道:“没事啊,就是想和你作伴走。”
“你不是刚刚成婚么?”韩因终于显露一丝惊讶情绪。
秦非脸色一僵,想起昨晚他回到北院时,陆韶连一盏灯都没给他留,虽然是假成婚,心里却酸酸的。但还是要为自己遮掩:“是, 但是我以大局为重,你难道不懂?”
他忽然正色,韩因微微皱眉,“我——走了。”
秦非一口气堵在嗓子,再无计可施,悻悻跟了上去。
军营就在城外三十里,二人各乘快马,大半时辰已至出城官道。秦非总不见韩因缓速,感叹八百里加急也没有他急,却不想落后太多,一面扬鞭,一面又声声唤他。
韩因只觉耳畔乱风都没有他吵闹,他也果有些马上的工夫,紧跟不辍,终于也烦了,待到军营前三五里地,忽然勒马:
“你既知大事,那你不是应该和我疏远些么?”
秦非不防他忽然停下,急拽缰绳,人险些甩下马背,抬起头来,还是咧嘴笑:“这不是还没到么?进去了自然和你演起来!”
韩因摇了摇头,“我不能有负公主,你也不想驸马怪罪吧?你我还是谨慎为好。”
秦非自问也没出过差错,正欲发言,道上却又来了几个人。两人循声转看,竟是高懋带着随从也来了。昨夜高懋尽兴,最后还是蓬莱公主遣人架走的,不想他也这样勤谨。
二人于是眼神交错会意,韩因仍加鞭驰去,秦非则再三堆笑,调转马首向高懋迎去:
“高驸马!小人拜见高驸马!”
高懋远远也辨出是他二人,见秦非利索下马,亲自为他牵马,一面受用,一面哼笑声道:“你与那个韩因有何可说?”
秦非当即叹气摇头:“若不是内兄说要周全些,他又是副将,昨天我才懒得请他。好巧才又碰见他,我好歹要去见礼,还不及说什么,他看见驸马来了,竟自走了,真是个不知礼的田舍汉!”
高懋自从领职折冲府,也知此处与别的禁军不同,多是各地选调,以军功转迁的军士。他们甚少依附于他,他指教起来也颇不顺手。其中便以韩因为最,哪怕矮他一级,一向也不拿正眼瞧他。
倒是这个秦非,他原以为是高齐光一样的人物,又臭又硬,只听命于他父亲,不肯做他的爪牙。谁知却机灵得很,会看他眼色,酒量又豪爽,这些时日还为他笼络了不少人心。
“我看他只怕有些见不得人的心思,正是看在高齐光的份上才去吃你的喜酒,想要借机会直接攀附我父亲吧!他也不想想,我父亲还能让他爬到我的头上?”
秦非听来煞有介事地点头:“原来这样,还是高驸马心思缜密!”嘻嘻一笑,又道:“我那内兄毕竟是读书人,脑子有时不打弯,但他对许国公必定是真心的。回头我就提醒他,别让韩因诓了他去!”
高懋心满意足,也肯给他几分恩泽,道:“我明白,高齐光再怎么自有我父亲看待他。我们自有我们的事业,还同他计较什么?”畅然一叹,拍了拍他的肩,又道:
“内兄毕竟不是亲兄,你只要好好跟着我,还怕没有自立门户的一天?何苦只要寄人篱下呢?等将来肃王做了太子,本驸马就是东宫卫率,少说也给你个五品官做做,让你穿上朱袍!”
秦非既惊且喜,当即向高懋行了一个大礼,口中连连谢恩。高懋自然愈加志得意满,就由他继续牵马往营中去了。
一年四季,唯有夏转秋时,容易让人失察。不过一阵风吹过,一场雨落尽,一日之内便已换了人间。尤其置身山林,纵然看得满目葱翠,晴空朗日之下的竹坞,也笼罩着一层霜气。
“这糖都潮了,阿翁。”同霞盘腿坐在院中的竹牙床上,手里捧的一方半旧的雕漆木盒,里面装的糖块粘成了一坨,她费劲拨开一块,扯出了细长的一根丝。
周肃瞥她一眼,没停下正在浇花的动作,道:“那是夜里放在窗边洇了露水,臣忘了已经入秋了。”叹气又道:“臣年近古稀,实在老迈,恐怕下次就不记得备糖了。”
同霞正仰面张嘴,往半空中接那根飘荡的糖丝,闻言噗哧一笑,道:“阿翁骗人,你连二十年前的事都记得!”
周肃这才一顿,撂了手中事务,走来道:“臣知道又如何,现在你知道的比臣多了。”
同霞此来,自然已说明元渡之事,而周肃的反应却平常,虽然前事早有些铺垫,同霞仍觉得他是有意避忌什么,索性就直白道:
“元渡所知,不过是裴昂在其位所能探知的,而我所知,亦不过是阿翁告知的。可如今加在一起,却还不是全貌——阿翁,你真的不知道我娘当初是怎样入宫的?那个告诉我永贞七年之事宫婢就真的无迹可寻了?”
周肃缓缓转过脸,极目远山,不知是不愿面对旧事,还是难以面对这旧事的遗孤,良晌沉声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