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渡看了眼内室中央的冰鉴,其中碎冰倒也将近融化,便拉过毯子替她盖上,看她缓过脸色,方放心继续说下去:
“先帝授崔尚左相,让他凡事与高范商议而行。然而高范半生专擅,岂容分权?但崔相为人刚正,不满高氏已久,常与太子直谏,同高范相争。永贞七年正月,先帝攻克胡寇,胜利班师,正是举国欢庆之时,突然便有一封匿名奏章检举崔尚谋逆。”
听到此地,还是同霞早已知晓的事,却仍不见元家有涉,忖度问道:“你父亲是受到逆案牵连了?这封匿名弹章是高氏所为?”
元渡缓缓点头,声音不觉沉顿:“除了高氏还会有谁?还有谁敢造此罪名?”缓了口气方又道:
“崔相既是太子业师,深受太子敬重,而高琰任职东宫后,反而难与太子亲近。所以高范想要富贵延续,自然早就忌惮崔相。而我父亲入京后,曾多次得到崔公提携,两家便由此相交。”
同霞这才听到了一些并不了解的事,暗在毯下攥紧了拳头,“那你知道,那封弹章是如何写的么?”
元渡道:“奏章直达天听,崔相和父亲下狱后才明白过来,是说他们在先帝出征时,阴谋勾结,欲推太子篡位,还说崔相曾经放言,先帝出战必有损伤,太子代位,理所应当。所以先帝震怒,高范又指使刑官逼供,不到半月就发落了此案。崔家灭族,我家随坐,受到牵连的东宫官员不下数十人,为此殒命的又何止百人!”
原来他亦此灭族之恨!原来他们的仇恨不仅相当,而且相同!同霞无言描述,也难以分辨心中的情绪,良久失神。直到他轻抚她失色的脸庞,柔声关切道:
“霞儿,吓到了吧?”
她这才屏住一口气,抿了抿干涩的嘴唇,道:“陆韶姐姐说秦非是你父亲收养的军中孤儿,那她是你家什么人?她母亲为何将她托付给你?”
元渡只才说完了前事,自然还有后来经历,淡淡一笑道:“我才足周岁时,母亲不幸病故,父亲再未续娶。崔相知道后对我十分怜爱,常让他的妻女照看我。崔娘子后来许配给了东宫药藏局的一位年轻有为的医官陆铭,陆韶便是他们女儿。所以,她的医术也是家学。”
陆韶竟然就是崔氏的后人!
是陆韶,竟然会是她!
当从陆韶口中得知他们正与永贞七年大案相关时,同霞便知晓,他们必定是当年受祸官员的遗孤族人,却又不见他们有一个姓崔。若说单从姓氏也无法判别关系,她确也从未深究过崔家以外的人事。
因为,就因为她——她的母亲也是那位崔娘子。
她从不知道她的母亲在入宫前就嫁过人,更不知道她在世上还有一位亲姐姐。不是陆韶姐姐,是姐姐。
她原来从一开始就没有叫错。
可这样对她来说匪夷所思的事,也正如他们三人无法探知,永贞七年的逆案其实远不止是高氏作孽。
愤恨到了极端,震惊到了极致,人是无法以神情来显示情绪的,所以她看上去毫发无伤,连最基本的悲悯也化在了如同懵懂呆滞的目光里。她不动声色地问道:
“崔娘子既已出嫁,崔家也非九族皆灭,怎么也会连累到她?你们确定,她那时就死了么?”
元渡点头道:“医官陆铭并非世代为医,他是以庶人之身攻习医术,而后通过朝廷试策才进入药藏局为医官。正是因其天资过人,品德出众,才被崔相看中,不拘他家境寒微,将女儿嫁给了他。他们夫妻婚后仍是居住崔家,外人看来就如同赘婿一般。”
同霞明白过来,也知道她的外祖别无子嗣,仅有这一个掌上明珠,“那你们是怎么逃出来的?”
元渡道:“禁军抄家那日,我与秦非正在崔家,前一刻还围着崔娘子一起逗弄摇篮里的阿韶,下一时便见侍女跑来报知了噩耗。崔娘子就把阿韶抱给我,将我们三人从后门推了出去,说的最后一句话是让我们离开繁京再也不要回来。”
他声至哽咽,同霞适时地抱住他,二人交颈,她不去看他,也不让他看见自己的脸,“想哭就哭吧,我又不是没见过。”
他调息许久,却始终不曾放声,只是将她环紧,“霞儿,你还记得我说过,我与那位孟御史早就认识么?”
“记得。”同霞轻柔应道。
“其实,我与裴相才是早有关联——我们逃出崔家后,不远就遇见了他。那时我才知,裴相显元十九年登科后任太子司经局校书,因在书法上与崔相是同好,常有切磋,有师生之谊。裴相知道崔家是为高氏所害,但他当年位卑职小,也无法抗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