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惑素来默默无闻,即使每日来往宫禁,听过那些朝事议论,高琰也从不认为他能有所见解,可这连番诘问,竟没有一字是失于偏颇,没有一字失于周全,更无一字不义无反顾。
他忽然胆寒心悸,身侧却再无凭几可以扶持,将倒之时,一双冰冷却强劲的手将他托住。他眯眼俯视仍跪在他身前的幼子,青春正隆,鬓发丰茂,是多么好的年纪。
他距离这样好的年纪,已经有二十余年了。
春华秋草,不过一晌。
高惑跪挪双膝,将父亲缓缓扶坐,又稍退后,额面触地,拜了一个大礼,说道:
“父亲,儿从小便知,儿与大哥不同,儿于高家,不过是无益之子。虽曾有过奢望,但也不过是人之常情,于今早已不再执着。那么,事既至此,就请父亲勿要多思,容儿去许王府做一个无益之臣吧。”
高琰静静待他说完,伸出手抚了抚他的头,似乎在他幼年时都未做过的事,果然生疏到手掌颤抖,“你,是长大了。”
高惑直起身来,尚且肿痛的脸颊碰到父亲掌心的温度,略觉潮暖,定了定神,方发觉是自己眼中不知何时流下的泪水,闭了闭双眼,重又鼓起勇气发问:“父亲是应允了?”
高琰将手收了回来,脸上亦又变回正色:“无益之子,也是高氏之子,没有高家,也就没有你的路了——你懂么?”
高惑仰视父亲半晌,再三下拜,口中只道:“儿多谢父亲教诲。”
他没再多留,端庄体面地起身离去。
高琰平和地看着幼子离去,心中却终究不能再平静。可以说,自那日的朝会上,他便再无平静可言。
自小依附高氏长大的肃王,为何要避开他去为高惑求官?求的还是这样一个官。这与裴昂随后的举荐,皇帝当廷的恩准连起来,像极了一整套精妙的圈套。
而他早已落入了这样的圈套——若说皇帝想要压制高氏已久,不算稀奇,但肃王难道也有异心?这不可能,这绝不可能!高氏与他的利益早已无法分离,他又能别靠谁家?
高齐光么?一个身家性命都攥在高氏手中的小吏,就算投机,也无巧可取——还是那位万千盛宠的长公主?
皇帝这段时日留她宫中小住,说起来也不过是思念,是荣宠,却又在今日朝会,当众留下了高齐光接归其妻。这不是故意做给朝臣看,又是什么?这不是故意让他看,又是什么?
高琰明白了,当初虽是他促成了高齐光成为驸马,皇帝也在那时,就把这位幼妹当成了与他较量的筹码。
夏季午后的烈日,一如凛冬深夜的寒风,身处精庐幽室,也无法避其炎凉。高琰深深吸了口气,目光不经意划过书案上那一方白玉辟雍砚,忽然苦笑。
他得到这方砚台时,是显元十九年,正是高惑如今的年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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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高惑:老登,迟早拔了你的氧气管
高琰:???
辟雍砚:全程录像
下更1.16,之后就开始日更哈,总篇幅会陪伴大家度过春节,提前给大家拜个早年,到时候留评我给大家发压岁钱
第51章 江暗雨来
夫妻同归, 公主府内也已闻知消息,膳食汤沐皆是齐备。齐光将同霞送到浴室,交付稚柳,方才自去洗浴更衣。再等同霞出来, 他又已先一步侯在内室, 将她揽到榻边同坐, 这才蹙起眉头, 仔细看她。
“怎么了?我连一根头发都没少。”同霞知道他是何心情, 一笑展开手掌, 露出折得掌心大小的纸张,“弃捐勿复道,努力加餐饭, 我也听你的了。”
齐光只瞄了一眼她掌心, 起身拿来一块洁净手巾, 从她肩后撩起一束丝发,自滴水的发梢轻轻往上按擦, “头发还这么湿, 不怕着凉?外头虽热, 阁中却有冰鉴扇车,不记得答应过我要养好身体了?”
他嘴硬心软,同霞反而受用, 抿唇一笑,不顾他手里动作,扑进他怀中,抱住他道:“那你呢?有没有好好吃饭,好好睡觉?”
齐光手中手巾一瞬松落,双臂将她拥紧, 开口之际,声音都微微哽咽,“我只是很担心,连稚柳都没有跟去,你到了夜里可怎么办才好?”
同霞朝他肩上蹭了蹭,只笑道:“我已经不是孩子了,可以离得人的。”顿了顿,又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