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下惊蛰已过,山林别样幽静,不时有高低虫鸣传入耳内。同霞只觉犹如天然奏曲,别样动听,倚在窗下,不觉就入了神。稚柳端水进房,见她这般,以为还在深思,劝道:
“明日是十五,逢五之日,皇陵陵署都会遣人给周翁送食水用度,我们不便过去。公主就在这里好好休养,近来未免也太辛苦了。”
同霞这才一笑抬头,“若不是为躲清静,我来这里做什么?七郎大婚还有一个月,我们就到前一日再回去。”
稚柳点点头,为同霞挽袖净手,忽然却听见外头传来马蹄声,惊觉是李固终于到了,“公主,妾先去看看!”
同霞也早已站起,辨析越来越近的动静却觉哪里奇怪,说不上来,只好提醒她提上灯盏。
稚柳出门不久,声音就停了。但山居本在平原空阔处,同霞想来,若他们说话也该是有些回声,便疑惑着也走到门下——
“公主,快出来吧,看看是谁来了!!”
还不及启门,稚柳异常雀跃的声音就惊了她一跳,几乎屏住呼吸才继续推开门。一见,稚柳和李固左右站在廊下,而两人中间还有一个相貌英武的男子。
原来,刚刚奇怪的马蹄声是怪在不止一人一马。
“他是谁啊?”但同霞根本没认出来。
稚柳一笑,上前扶持同霞,又叫李固将灯举到那男子脸侧,道:“公主再仔细看看?”
他们举动如此不可思议,同霞倒紧张起来,但那人却一直神情殷切,目光闪烁像是含泪,颇有些激动,“……我真的不认识你。”
稚柳这才与李固互递了眼色,不愿再为难同霞,然而那男子竟忽然跪地,前倾了身躯,又以手拨开了额头包裹的幞巾,“臣是韩因啊,公主真的不记得臣了吗?”
韩——因——
这个姓名尚未从同霞淹没的记忆中浮现出来,他额上露出的一道手指长的伤疤,便在瞬间将一切旧故都勾起了:
“韩……因,韩因哥哥!你没有死,你还活着?!”
侍御史高齐光刚刚结束了一夜在御史台的值班,才一走出宫门,便有一个自称来自许国公府的小奴上前相告道:
“高驸马,家翁听闻驸马新封清河县子,十分为驸马高兴,特在府中备下宴席,恳请驸马过府一叙。”
齐光定睛看他半晌,依稀记起这张面孔曾在高家的内院见过,点了点头,“好,下官也有多日不曾拜望老师了。”
小奴一笑躬身,便与齐光牵马,将人带往了高府。不久抵达府门,仍将齐光径直引入高琰书房。
齐光入内看时,只见围屏下一张席面饮馔齐备,却不见高琰身影,正欲询问,忽见两婢女进来,服侍他净手揩面,又要替他解带更衣,被他退后阻止。这时才闻一声朗笑:
“驸马如此洁身自律,难怪公主倾心相酬,为你讨得爵位。”
高琰从门外踱步进来,齐光忖度他的话音,仍从容一拜,笑道:“学生不敢在老师府上放肆。公主错爱,学生也只能愧领了。”
高琰抚须颔首,又道:“只是我记得你早有一妾,公主也能宽容接纳,竟也一直相安无事么?”
齐光不防此问,轻一皱眉,很快答道:“不瞒老师,公主确实贤德,也曾说过不会将学生早年的一个妾室放在心上。但贱妾去岁生下一女,不幸夭折,她过度伤怀,学生已将其送还家乡安置了。”
高琰初闻此事,眼中划过一丝诧异,终作一笑,“既是贱妾之女,你也不必过于可惜。”便叫他就席,看他再三施礼告坐,才道:
“近日宫中喜事频传,先是肃王儿女得封,再是你,如今陛下第五女又封了始宁公主,这件事你可听说了?”
五公主之封就是前两日的事,齐光自然已经知晓,想了想,回道:“是,学生还听说此事是许王上的奏章,大约是看陛下近来颇有立爱展亲之心,就顺便提起的吧。”
高琰摇了摇头,提箸夹起少许羊皮花丝放到齐光盘中,道:“许王向来不问世事,为何此时忽有此举?这五公主与许王并非一母同胞,陛下也并不重视。所以其中恐怕另有缘故。”
齐光恭敬谢过,随即夹起一丝入口,方回道:“如今学生已随公主迁居公主府,许王府紧邻公主府,又在后园新开了一道联门——但公主多日前就已出城游玩去了,学生倒并没看见有何人造访王府。不过老师这么一提醒,学生倒觉得应该是许王的岳丈背后指点。毕竟,陛下对许王此举大加赞赏,赐下了金银财帛,就说让许王为未来王妃添妆。”
高琰的试探之意,从那两名婢女的举动就能看出端倪了。高琰是怀疑深受皇帝宠爱,又与许王交好的同霞在这些皇家喜事中起到了穿针引线的作用,也是怀疑他平步青云,折节异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