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了?”齐光微觉诧异,看她脸色,转又一笑,“侍御史是从六品,直学士是正六品,你是不是觉得,不升反降,并不算好事?”
同霞抬起脸来,呼吸之间已趋平静,也笑道:“你说这话就是当我真傻了——御史台监察百官,肃正朝纲,就是陛下也管得,岂能只看品阶?”
将制书卷好仍还到他手里,又道:“也正因为他们职权特殊,担任御史的人才从不兼任别职。这一点,你随便叫个宫人问一问,想必也是知道的。”
又不等齐光接口,再三说道:“只不过,当时陛下免了你的许王师,我还好奇,到底什么官职能与许王师冲突呢?如今知道是御史,才算明白过来。 ”
她一句接一句,似自证一般,可齐光并没急着插话,这时才认同地点了点头,说道:
“侍御史可算得清要之职,但陛下委以此任,大约也有爱护你的意思。以后再也不会有人胆敢无端弹劾于你。”
他担任御史,虽令同霞意外,但他如何当上这个御史,那日萧遮在他们面前已说得透彻。这不过是皇帝和高琰之间一个不可言说的交易,他为什么又要扯到她的头上?
无端弹劾是她自己所为,他不可能察觉什么。或者这样的说法只是高琰为交易顺利而替皇帝想出的一个理由,他此刻便借花献佛,再用来平息她刚刚提到的“好奇”。
脑中迅速地捋清思绪,她只是无所谓地笑笑,道:“陛下虽然爱重于我,却与朝事分得清楚,才不会混为一谈。我看,就是因为你出身进士,又做过五六年的学官,履历适配罢了。”
她说完便
起身去到妆台,随手捻起一柄玉梳,对着铜镜掠了掠鬓发。齐光注目于她,她也从镜中望见他的眼睛,缓缓一笑:
“御史清要向来是读书人羡慕的官职,多有文官从此起仕,一路官运通达。这么好的事,你也说是好事,怎么我看你也并不大欢喜?”
“因为……”齐光似沉吟,音调拖得低长,忽也起身来到她身侧,拿过她手中的玉梳,替她理起青丝,“因为,我还有一桩难事。”
同霞只是从他进门至此的表现推想,并无一定的把握,谁知他如此直白,只好依他去问:“什么事?”
齐光就将这柄玉梳斜插入她的发髻,牵着她的手,调正了她的身子。她满是疑惑的眼睛仍然澄澈而坦荡,可他自己的眉心却已攒成了一道深痕:
“方才回来路上,肃王遣人与我传话。他说,肃王知晓我尚有一个妹妹在身边,听闻蕙心纨质,肃王有倾慕之意,欲纳为侧妃。他要我尽快问过妹妹心意,呈上庚帖。”
一字一句清晰如斯,字字句句却又联成同霞无法明白的意思,不!是太过明白,一瞬曝露无遗——
高齐光的家状上,三代名讳写得一清二楚,萧迁不会到今天才想起他有一个妹妹,而“蕙心纨质”的说辞,才是一切的关键。它出自徐妃之口,是因为同霞无意间用那盘频婆粮招待她,才随口提到了一句“驸马的妹妹”。
然而,高齐光从进门起的故布疑阵,连任官制书都成了一桩铺垫,竟是为了名正言顺地向她提出质疑,甚至是审问。质疑她是不是向肃王提起过高黛,审问她是不是想要不动声色地扫除他光明正大隐匿在身边的情人!
眼看她的脸色褪成了一片惨白,齐光心中慌促,却又看不懂她眼中逼出的泪意,“霞儿,你说话,怎么了?”
同霞已攥得骨节发青的手极力从他掌中挣脱,步步后退,直至撞在窗台,“这话应该我问你!你这般惺惺作态,不就是想知道,肃王对高黛的心思,是不是我在推波助澜?”
齐光浑身一震:“……什么?”
同霞嗤笑一声,抬手狠狠抹去眼角溢出的泪水,“你急于将冯氏送走,不就是知道她对我说了些实话——冯氏的表妹天生左眼歪斜,高黛根本就不是你的亲妹妹!你也知道我早有怀疑,只是一味瞒骗,那个与高黛定亲的秦非又到底在何处?!”
“霞——”齐光脑中已成空白,不可自控的呼唤也被劈断。
“本公主的名讳也是你配叫的?!”
同霞抬手一指他的脸,心中厌恶已达极端,“高齐光,你为什么敢想却不敢承认呢?徐妃那日到访,你看到高黛送来的频婆粮,其实就怕了吧?你后悔告诉我频婆粮的缘故,也后悔让高黛亲手去做,你以为能够反其道让我相信你的坦荡,可你实在也是自以为是!”
心中积愤一时倾泻,再是不料,她也没有觉得冲动。看着他似乎落魄失魂,如刻的眉眼变得混沌,她也感到了阵阵舒畅。
“你大概早就忘了,当初你以妾拒婚,金殿之上,本公主对你说过什么——本公主不在乎!这意思便是,我容得下一个冯氏,就能容得下高黛,甚至也能容得下你的欺瞒,可你若敢得寸进尺,以为我会费心铲除一个贱婢,将此等脏水泼到我的头上,你就是找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