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这些人比,自已先前与继母那些勾心斗角内宅心机,都显得可笑起来。
便是曾一直困囿她心、令她无比煎熬的父女之情,如今也似是离她远去。一个人饭都吃不饱的时候,怕也是没有功夫去想这些虚无缥缈之物。
顾姝最后一句话声音很轻。贺仲珩却听得清清楚楚。
他看着眼前这个不到双十年华的小姑娘,声音是自已都觉察不出的柔和:“你既有想法,又肯踏实去做。想来,是一定能做好的。”
这天底下,是有许多的聪明人的。他们感觉敏锐,有些是很容易探究到人性之幽微,且精于谋算为己所用。有些却是很能体谅他人的喜悦苦痛,并发自内心地感同深受。
顾姝看着贺仲珩。他的眼神明亮,神情真挚,显然,从他口中吐出称赞且是真心,而非那些浮浪子弟的油嘴滑舌。
顾姝忽然理解了,为何贺太太说他“体贴”了。
他称赞人的话,字字都似发自肺腑,叫人不知不觉便有了力量。
只是,她还什么都没做,又哪里当得起他这般称赞。
顾姝的脸又红了。
她一时有些慌乱:“多谢贺大哥,帮我找书,又帮我出主意。我现在回去仔细看看这本书,就不打扰贺大哥您了。”
说罢匆匆行个礼,便又跟小猫似地出去了。
贺仲珩失笑,取了书,也回自已房间看书去。只他这回记得了,再没有走错到东厢房。
两个人有了那一次的谈话,熟稔许多。顾姝因着二人的名份,见着贺仲珩还是有些尴尬,但终究也是能聊上几句了。
贺仲珩为人淳厚,平时也很注意避讳,如此这般过了几日,顾姝竟再没有觉得有什么不自在的。
转眼五日已过,又是休沐日,顾姝便与贺仲珩一起,由刘伯赶车,去了沈家。
一则连襟亦是至亲之家,再则贺仲珩是有正经官身的,是以沈家一家人很是郑重地迎接了二人。
二人行过晚辈之礼,抬头之时,沈家众人都只觉眼睛一亮。
这对小夫妻生得都好,站在一起,更是珠玉生辉,相得益彰。
不待沈大人说话,沈太太已是先笑了起来,道:“从前我只道我们家老二媳妇生的好,性子也
好。没有想到,她姐姐更是个神仙人物!”
说罢连连给二人让坐,又吩咐下人上茶,十分地热络亲切。
顾婕在一旁抿嘴微笑。
顾姝看沈太太这模样,也不由自主笑了起来。
二妹妹这婆婆,瞧着倒是和善好相处。
沈太太又给顾姝贺仲珩二人介绍沈家诸人。
不说沈大人沈太太二人态度和煦,便是沈家兄弟姐妹,瞧着也都是极好相处的。顾姝的心便放下大半。
沈广陵便问起了贺仲珩在北漠的遭遇。
贺仲珩这些时日拜访故交,早将漠北的经历说了许多遍了,不过是再说一次而已。只他讲多了,也深谙听众的心理,便不单单讲那些惊险遭遇,还讲些行商途中的见闻趣事,至于途中那些吃苦之处,便浅浅几句带过。
如此一来,明明是朝不保夕,风餐露宿的两年,经他一说,竟成了见识大漠风光,奇闻异志的奇异之旅。中间又夹杂着一两件小小劫难,最后化险为夷的小波折。听完之后,竟叫人对这般的经历还生起向往之意。
沈广陵是长辈,沈守文也甚是稳重,听到惊险处也不过是面露讶色。
只有那沈靖文,是个极好的听众。听到惊险之处,便“啊”,“噫”惊叹连连。听到贺仲珩被掳做奴隶,被逼着赶羊放牧,便有“唉”“贼子可恨”之语。又听贺仲珩说途中见闻,那与中原迥异的风物,又啧啧赞叹。
最后还大加赞扬:“虽说此行九死一生,险峻非常。可是成瑜兄有此番经历,又能大难不死,也是获益匪浅。唉,大丈夫生于人世,就该如成瑜兄这般,百折不挠,不畏艰险,方能成就一番功业。可恨我等书生,困于书牍,便有再多宏愿,终究不过纸上谈兵罢了。”
贺仲珩微微一笑:“安平弟谬赞,愚兄实愧不敢当。”
顾姝也是抿嘴一笑。她是第一回 见沈靖文,实是没想到他是这样的性格。不过二妹夫心思澄澈,二妹妹为人沉稳,两个人倒也般配。
沈大人轻咳一声。沈太太亦是起身:“你们爱说这些,便去书房说去罢。咱们娘儿几个就在这里说说话,你们莫要碍我们的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