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冷笑,竟有几分苦涩,“这就是你父亲。”
“如果不是齐松风那个老东西为你说情,你说不定当年就死了。”
皇权之下,皆为蝼蚁,真相也可以塑造。做没做过从来都不重要,重要的只是皇帝愿不愿意相信。
也真是风水轮流转。其实于皇帝而言,养寇自重未必多紧要,染指禁军、干涉储位才是帝王大忌。他如今也倒在这上面。
定国公深深喘出一口气,略有悲凉,“太子殿下又以为,我为什么能一直如鱼得水?”
他停了停,继续道:“因为我绝对效忠皇帝。我绝无可能向他的太子投诚。哪怕他让你监理国政,他也需要一把锋利的刀,悬在你身边,让你时刻警醒。当初他封李晖胶东王,就是想李晖能制衡你。只是他看错了人,我也看错了人。”
“你以为那时他贬黜那个上表废你的人,是因为疼爱你?”他连连摆手,“不不不,只是时机未到而已。”
“后来你险些丧命,他开始想做个好父亲了。把我叫到榻前,要我不要动邪念。”
“你看,哪怕他知道我伪造了你的死讯,我只说因为我害怕太子继位,他就不杀我了。”
“因为比起别的,他更害怕所有人都盼着你登基。”
定国公讥笑,“其实,你的老师,什么都知道。但他们都瞒着不告诉你。他们希望你做个忠君顺父的太子,顺利继位,好让他们的荣华富贵得以延续。权柄之下,每个人都是为自己。你的舅舅,父亲,师长……”
定国公轻巧却清晰地咬出最后三个字:“都一样。”
他期待看到这位头角峥嵘的储君勃然大怒,露出被至亲至信之人背叛的震惊、悲愤,同他现在阴晴不定的父亲一样。而不是总用那样冷静的眼神俯瞰他。
“还有吗?”李羡却只是轻轻问了一句,声音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
定国公嘴角抽搐了一下。一切像是打在空处。
他这才真正看透,青年眼里的水,原来已结成寒冰。
太子到底是凑巧用了和他当年差不多的理由弹劾他,还是早已勘破皇帝的真面目?
恐怕早在皇帝下令杜仪回京述职前,太子就开始暗示皇帝,杜氏串通禁军了吧。皇帝对他已有猜忌,曲江池边自然不会继续全力维护。
再留下空子让他能和外界联系,一封封上书,彻底激怒皇帝。
年老体衰如皇帝,竟还自信可以重铸一柄刀。
“哈哈……哈哈哈……”定国公忽然仰天大笑,“好!好!恭喜太子殿下,大获全胜!”
他笑得眼泪都迸了出来,“看来,陛下马上就会知道,他抛弃我,是他最大的错误!”
“不,”李羡缓缓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冷声道,“他选择你,是他最大的错误。”
君王的背弃固然使他殒命,多行不义亦是他自掘的坟墓。
李羡特意选在大庭广众之下,揭露杜氏通敌之罪,正是要皇帝难犯众怒,无法偏袒敷衍,也是要杜氏威信尽扫,从此就算东山再起,也不复旧日。
定国公表情僵滞。
一句话,将他彻头彻尾否定。
他此前一直以为,李羡是来向他复仇,却原来……并未把他放在眼里……
李羡的目标,再不是某个具体的政敌……
“太子殿下,”门外,内侍小心翼翼地探头进来,低声提醒,“时辰差不多了。”
定国公呼吸一窒,目光最终落回那杯满溢的毒酒。
他颤抖着伸出手,端起酒杯,却无论如何也止不住发抖,酒水尽数淌到手上。
李羡不再看他,转身向外走去,步子一如来时沉稳。
他刚刚跨出门槛,几名内侍便无声而迅速地贯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