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羡见她,随手搁下了笔,道:“我正想呢。清明是你父亲的忌日,可他的坟茔远在吴州,你准备如何祭拜?”
苏清方将食盒打开,取出里头的青团,放在他手边不碍事的位置,道:“去太平观烧些经文就好,我往年都这样。”
李羡点点头,伸手去拈,却被拍了一下,啪声清脆。
“没洗手。”苏清方责。
李羡只能悻悻缩回手,信步转去一旁架子上盥了,接着道:“清明那天要祭拜太庙,只能下午去了。意然的坟就在山下,我顺路去扫一扫便是。老师那边略远些,我想着提前一两日去,不然太匆忙。你意下如何?”
苏清方嗯着答应,又担心问:“前几天安乐来看我,说单大人被停职了?”
苏清方称病去而复返,又在东宫装了两天,方好把这事圆过去,安乐便常来看她。
李羡拈起团子尝了尝,淡声道:“定国公这一失势,皇帝当然也不希望我风头太盛。玉容素来与我亲近,自是首当其冲。”
定国公禁足后,为其求情的奏疏络绎不绝,还多是军旅背景的人。
皇帝本就怀疑定国公结交禁军,见状愈发恼怒,将上书者尽数贬黜外放,顺便也打压了一下李羡的势力。
旧的平衡被打破,难免风波迭起。这原是李羡意料之中的事,也是他决定送走苏清方的理由。
火烧到如此程度,只差最后一根稻草了。
“殿下。”屋外传来凌风的唤声。
“什么事?”李羡示意他进来。
凌风快速扫过一旁的苏清方,略有迟疑。
“说。”李羡道。
凌风这才垂头禀报:“宫里传来消息,御史台参奏定国公勾结禁军,图谋不轨,曾伙同劳永昌伪造殿下尸首,意在激怒圣心,损伤圣体,效仿王氏故事。陛下闻之大怒,已下诏,赐定国公毒酒自尽。”
苏清方微怔。
她偏了偏头,视线落在李羡脸上。他面上无甚波澜,举手投足还有些闲然,放下那只吃了一半的青团。
苏清方顺手将绢子递了出去。
李羡接过,在指尖处擦了擦,又还了回去,漫不经心道:“我出去一趟。”
***
昔日车马盈门、宾客如云的定国公府,如今却朱门紧闭,庭阶冷落,连根鸟毛也不见。
只有一壶鸩羽浸过的酒,静静置于案上。传闻只需一杯,便会白眼朝天,身发寒颤,忽忽不知如大醉之状,心中明白但不能语言,至眼闭即死。
民间服毒,多是砒霜之类让人腹痛流血的毒药。只有帝王能赐出如此稀贵的毒物,力求保下最后一丝体面,如此才不辜负“恩典”一词。
定国公独自坐在花厅里,官服早已褪下,只著着一身玄色的常服。几日之间,两鬓似乎更斑白了。
昔有伍子胥一夜愁白头,他这也不遑多让吧。
定国公望着那壶酒,嘴角扯出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他这半生戎马,半生心机,为君王鹰犬,四下奔走,最后也不过落得个鸟尽弓藏的结局。
忽然,一阵从容的脚步跨过门槛,缓缓行来,在桌案投下一道颀长的影子。
定国公徐徐抬头,逆着光,看到锦衣玉带的太子殿下,站在窗纸透出的夕阳中。
长身鹤立,翩翩皎皎,正是风华正茂、挥斥方遒的年纪,于是连身上的斜阳也脱去了暮气。
年轻的太子略抬了抬手,一旁奉旨赐酒的内侍便躬身退到了外间。
定国公忍不住轻笑了一声,“太子殿下日理万机,怎么来了?”
来看他这个败军之将的潦倒结局吗?
李羡步履稳健走近,缓身坐到定国公对面的椅子里,又掸了掸衣摆,“我与国公共事多年,理应来见一面。”
他目光略低,扫过案上的酒,又落回定国公脸上,“说起来,国公当年,也曾在我舅舅麾下效力。”
“是啊,”定国公眼神有一瞬间飘远,“嘉和十一年,胡桓内乱,王将军趁机举兵,长驱直入,大破胡桓王庭,我也因公封赏……”
他收回目光,语气叹念:“距离现在,整整十年……”
李羡亦唏嘘,却更多是为时移世易,“谁能想到,当年带头攻破胡桓的定国公,如今竟和胡桓暗通款曲。”
“呵,”定国公像听到了什么极好笑的事,反问,“太子殿下不也和胡桓公主暗中往来吗?殿下不会真以为,那胡女千里迢迢冒死前来,是为了她口中的狗屁和平吧?她不过是想和她父亲当初一样,借助大景的力量,帮她铲除阿日斯兰,夺回汗位。”
定国公猛的展开双臂,如同振翅的雄枭,“她利用殿下肃清内敌,殿下利用她扳倒我,和我当年借助阿日斯兰稳固边关、巩固圣宠,本质上有何区别?不过是成王败寇,手段高低而已。”
李羡蹙眉,“你这几年,侵吞了多少民脂民膏,又输送了多少给胡桓,却是只字不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