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和苏清方之间,保持着一种看破不说破的默契,如此直白尖锐,还是头一回。
于是尹秋萍也剥除了无意义的温情,声音转为一种冷澈:“苏姑娘,你应该知道。水晶盏若是如此送到陛下面前,必会龙颜大怒。莫说她,一众人都会因此丧命。太子殿下更不知要承受何等处罚。上次是看奏折,这次是什么?连同你,苏姑娘,可能也不能幸免。”
“所以就让她——”苏清方指着地上几近瘫软的芥英,语气讥诮,“在事发前背上打碎水晶盏的罪名?”
“此事,本就是她监察不力的过失。”尹秋萍理所当然道。
“她虽监察有失,可也逃不掉有心人捣鬼,”苏清方直直凝着尹秋萍那双无波无澜的眸子,“这么重要的东西,却只安排她一个人看管,这些人是否也有失察之罪?”
尹秋萍脸上浮出一个不耐烦的表情,“苏姑娘,璇玑宫已经开始献礼,说不定什么时候就要轮到太子。你要现在跟我争论这些吗?”
苏清方梗着脖子道:“我只是觉得她纵有失,也不是首罪。”
尹秋萍轻笑了一声,近乎气声,却透着讥嘲,“所以,首罪是谁?那个有心打碎水晶盏的是谁?”
苏清方气息一滞,气势也弱了下去,“他……跑了……但岁寒去追了!”
尹秋萍仿佛听到了什么笑话,“若是追不到怎么办?”
“那换一份寿礼……”
“没时间了苏姑娘,”尹秋萍打断她不切实际的幻想,“天子一怒,伏尸百万。陛下骤然目睹贺礼上的裂痕,盛怒之下,不会有心情听你这些曲折变白。他只会是认为是太子蓄意为之,诅咒君父。太子五年前已经被废过一次了,你难道希望他再被废一次吗?”
苏清方喉头一哽,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说不出一句话。
见她终于闭嘴,尹秋萍语气稍微放缓了些,却丝毫没有削弱其中的冷酷:“这件事必须有个人担责。这是最简单稳妥的办法。苏姑娘也不要再节外生枝了。”
说完,她不再看苏清方,揽住袖口,优雅地弯下腰去,对视着已近绝望的小宫女,声音放得极轻:“你也不必担心。你去后,我会看顾好你的家人。太子也会念及你的功劳,保他们一世安稳富贵。你的父母兄弟,都会感谢你的恩德。”
这可能是他们穷尽一辈子也得不到的。
芥英却没有得到丝毫的安慰,反而爆发出更大的恐惧。蝼蚁尚且偷生,她又怎么可能甘愿赴死。芥英猛的伸手,死死拽住苏清方的袖子,如同抓住最后一根水中浮木,泣血般:“姑娘,救救奴婢!姑娘!奴婢不想死!奴婢真的没有碰那个水晶盏……”
“有人来了!”门口望风的红玉压着声音,焦急地冲屋里示警,“看样子是来取寿礼的。”
尹秋萍凛着眉眼直起腰。她居高临下地看着瘫坐在地的小宫女,眼中最后一丝怜悯也消失无踪,只剩下不近人情的冰冷,“其实,就算你不想承认,这房间里只有你,你逃不脱的。你主动认下,还能给家人换一个锦绣前程。不然牵连家人,他们只会和你一样,死无全尸……”
那一声轻巧的气声,却如同一记重锤,彻底敲碎芥英的心防。她拉扯的贵女,也再没有为她说过一句话,只是嘴唇紧抿,呆呆盯着前方的案几上老旧的观音瓶。里头插着三两盛开的荷花,清新怡人。
芥英知是已经无望,四肢一软,彻底瘫坐在地上,眼神空洞,连哭泣都忘了。
尹秋萍满意地舒出一口气,理了理衣袖,转身面向门口,准备迎接前来取物的内侍,并将这“意外”禀明。
就在她组织措辞的刹那——
“太子的礼物在这里!”
苏清方突然上前一步,取下插花的瓶子,将荷花随手一扔,甩出一串水珠。
尹秋萍愕然,赶忙追上去,一把按住苏清方的手,厉声反问:“你要干什么?拿这个破瓶子当寿礼?”
“是,也不是。”她语气笃然,看也没看尹秋萍,猛的抽回手,又将水晶盏下垫的绒布费力扯下来。
“你疯了?”尹秋萍的声音因惊怒而微微发颤。
“我现在没空跟你解释,”苏清方啧了一声,便把礼盒交给惊蛰,让她把垫布好生取下,又向外轻喊了一声,“红玉,你把他们先引到别的房间去。”
罢了,她单膝跪到芥英面前,一手按住她松垮的肩膀,语气严肃且不容置疑:“记住我跟你说的话,一个字都不要错!否则你的命就真的没了!”
芥英仍是云里雾里,“可是……”
“没有可是!”苏清方斥道,“现在唯一能救你的,是你自己!”
一旁的尹秋萍听完苏清方所说种种,满脸难以置信,低声警告:“你这是欺君!”
苏清方冷笑,抬眼看去,分明是仰视,却透着轻蔑,“尹姑娘,按你说的,就不是欺君了吗?”
尹秋萍嘴巴张合了几下,“你知不知道,若是不成,太子前途堪忧,会死更多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