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倏忽正午。
咚咚两声,青年竹节似的指节叩响桌面。
苏清方蓦然回神,仰头一看,李羡正立在她身前,逆着光,眉骨鼻峰打下浅薄的阴影,莫名阴沉。
苏清方登时脑筋一紧,意识到自己已经放到双齿间的瓜子,悄悄收到掌心。
只听他淡声提醒:“用膳了。”
说话间,衣装划一的侍女鱼贯而入,布上碗筷佳肴。荤素菜汤,共计八道,但分量都不大,不过也足够阔绰,然而若是配上太子的身份,似乎又能说一句节俭。
那只耀武扬威的王八,终究没活过这一顿,被大卸了不知多少块,熬成了浓白的鲜汤,摆在席间正中央。
也不亏,死之前把李羡的猫咬了。
苏清方暗中啧啧,执勺盛了一碗汤,欲好好品尝一番太子府的厨艺——每次来这儿等的小点心都很美味呢。
苏清方刚搁下盛满的汤碗,就瞥见李羡盯凝她的视线,目不转睛,眼神如炬。
似乎是要她代为盛汤的意思。
苏清方眨了眨眼。
递出了汤勺。
李羡:“……”
李羡不知道她是真不懂还是装憨,没接,只将碗推前。
这是明示了,不能再装傻了。
苏清方扁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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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言至饭毕。
平常午后,苏清方会小憩一会儿,如今在李羡檐下,只能老老实实坐回去,继续未竟的剥壳读书大业。
李羡也真会折磨人,这样消磨她的时间。
他的日子,也真是无聊。
最终,苏清方也没顶住饱暖之后的倦意,脑袋无意识耷拉了下去,小鸡啄米似的一点一点。
“去里头睡。”身后传来李羡冷淡的声音。
苏清方一惊,顿生一种被老师抓包的窘迫,恍惚回头,只见李羡正在分门别类整理奏表,头都没抬,让人不禁怀疑,刚才只是自己昏沉中产生的错觉。
李羡不听苏清方动作,抬眸觑了一眼。
这凛然的一眼,仿佛在问她坐着干嘛,让苏清方确定了方才不会幻听。她假模假样揉了揉脖子,也不为难自己,熟门熟路去了内间,合衣躺下。
而睡意这种东西,也属实难以琢磨。她坐着犯困,也不晓得是不是被李羡那句冷不丁的话吓得,躺下反倒清醒了。
但她不打算出去,于是强迫自己闭上了眼。
春风轻轻,沉香幽幽。恍惚间,苏清方听到灵犀的声音,原还是正常的音量,刚叫了声“殿下”,便压了下去,只隐约传出一二字眼,似是兵部尚书谷虚甫求见。两人的脚步声随即渐远,书斋陷入彻底的寂静。
李羡自去偏厅接见了谷虚甫,抬手示意落座,含笑问起:“工部那边,新一批军械已打造完毕,不日是否就要押运云中?”
谷虚甫拱手道:“是,正在交接安排。”
李羡点了点头,随手端起茶盏,笑笑道:“边境的情况也许久没派人勘查了,就靠着守关将领的汇报奏表,只怕他们报喜不报忧。孤觉得还是要派人亲往查看一番。也不必兴师动众,随此次军械押运同往即可。谷大人有合适的人选吗?”
不必兴师动众。
谷虚甫闻弦歌而知雅意,终于明白前几天太子授意前来的用意,笑道:“臣确实有一人推荐。”
“谁?”
“犬子,谷延光。”年轻,没有官职,足够让人轻视。
“谷大人舍得令郎万里赴戎机?”李羡半开玩笑问。
谷虚甫摇头,“食君之禄,分君之忧,谈何舍得?犬子年幼,也当历练。臣只怕殿下以为臣用人唯亲。”
“令郎文韬武略,乃栋梁之材。谷大人举贤不避亲仇,实乃国之大幸。”李羡言罢,又同谷虚甫商议了一些琐事,便亲自送他离开。
重新回到垂星书斋,房内仍是一点人声没有,和他走时一般无二。李羡不禁眉心下陷,越过屏风,见苏清方仍侧身朝里躺着。
从时间上来讲,她这一休未免太久了,已逾一个时辰。再睡下去,那本就不开窍的脑子只会更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