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羡自认已经够给她面子,宣见卫源的理由也算和善,没直说要惩戒她——比如假称在她抄写的《常清经》里发现骂人的字条,斥责她在太平观抄不好便来太子府抄。如此只怕卫源受不住,也显得好像他一点好处不给她和卫氏,白献了一身皮肉。
李羡说罢,也不等苏清方点头,已呼来灵犀,带苏清方去后厨。
苏清方心中有一股不祥的预感,暗忖以李羡之歹毒,肯定不止洗手作羹汤这么简单。
岂料李羡做得比苏清方预想的还绝——准备的竟然是只活王八,在盆里仰颈伸爪,口喙大张,好不威风。还不许旁人帮她动手,只能口头教。
“翻过来,等它脖子一伸出来,一刀下去,放血,就成了。”厨娘以手作刀,凌空劈下,语气轻松得像在说今日天气晴好,一听就知道是个中好手。估计已经杀了十几年的鸡鸭鱼鳖,心比磨刀石还硬了。
苏清方扶额。
原来人在极端无话可说的时候,会笑出来。
哈,李羡怎么不让她从孵甲鱼蛋开始?她连虾都是煮熟了剥,现在竟然要她杀生?
苏清方搬了条小杌子在木盆边坐下,和王八大眼瞪小眼。别说杀鳖放血,连碰都不敢碰——她扯了根狗尾巴草,有一下没一下挠着王八背。真真一挨就抻脖子,一副咬人的架势。
苏清方抿嘴。要不然也别杀了,直接和葱姜蒜扔水里煮了得了。也算一锅汤,就取名“王八浮绿水”。
不行不行,李羡要是看到她给他送一锅腥臭的洗鳖水,不晓得怎么变着法收拾她呢。到时候要她自己喝了,再问她一句“好喝吗?”,那真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还不许叫唤了。
“喵——喵——”
苏清方正自长吁短叹,忽闻背后传来两声熟悉的猫叫,大喜转头,果见柿子高翘着尾巴踱来。她忙不迭挥舞起狗尾巴草,招猫过来,“你去哪儿了?这几天都没见你?”
好奇心十足的狸奴优雅行来,前爪扒上盆沿,伸出一只爪子,戏弄盆里的王八。
自恃身手敏捷,纯粹逗弄,贱兮兮的。
苏清方忍俊不禁。
猝然一声凄厉的猫叫响起,喉咙都要叫破似的,柿子一个弹步跳开,灰溜溜就跑了。
原是盆里的王八被惹烦了,便不再动弹,只等蓄力一击,正咬在猫爪上。撕下的猫毛蒲公英一样絮絮乱飞。
苏清方也被惊得一时怔在原地,继而幸灾乐祸地大笑起来。
突然,脑海中灵光一闪——
她有办法了。一个一劳永逸的办法。
***
垂星书斋内,李羡还在批阅奏表,润出春蚕食叶的笔声。
他的旬休本来就是这样枯燥无聊,要不然就是去探望一下老师和舒然。一来他确实杂事一堆,二来本也没什么乐子可寻。
他身边已没有年龄相仿的近臣,唯一一个单不器还有阿莹要陪。他若不知趣点,倒是可以多往公主府跑。只怕单不器会在别处给他找不痛快。
早前二月份时,他倒是会尽量把旬休腾出来,随便去哪里都好,随便干什么都行。
不过几天,时移势易。
最后一笔落下,李羡将折子拢好放到一边,瞥见斜照到案上的灿然日光,不禁抬头看了看窗外。
不晓得后院那边该闹出什么动静……
正想着,试探的敲门声响起,苏清方探了探脑袋进来。
李羡凝眸,视线在女人身上上下逡巡了一番,最终落在她背在身后的双手上,明知故问:“怎么,汤做完了?”
必是不可能的,不然也不至于空手而来了。料她牙再尖、爪再利,也没有胆子和甲鱼斗武。
要不然就求他,跟他认错。
他不是不能仁慈地放过她。
苏清方摇头,一弯细长柳眉蹙起,露出难色,语气也低婉:“跟殿下……说两个坏消息……”
李羡不自觉压低眼睑,“什么?”
“殿下的猫,被王八咬了。”
“……”李羡一顿,“还有呢?”
“我也——”苏清方亮出右手食指,缠着一层厚实的纱布,渗出一点刺目的猩红,“被王八咬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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