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首欲行的瞬间——
一遛顶着鲤鱼飞龙形状彩灯的队伍敲锣打鼓从眼前浩荡游过,头顶炸开数声砰砰,绽开星火般的烟花,又瀑一样倾泻而下,投出忽明忽暗的橘色光彩,在人脸上流转跳跃。
鱼龙戏舞的间隙后,火树银花的光影下,一身玄鹤披风的青年静静伫立对街,内里的杏黄色在披风下若隐若现,目光穿透淡薄的夜色,以同样心无二用的神情凝着对面玉兰斗篷的女子。这次拿的是凰鸟糖人。
鱼龙队远,箫鼓声杳,长街灯下,隔道而望。
“哥哥……”李昕反应强烈,抓紧了苏清方的手,缩到苏清方身后,只探出半个脑袋,怯生生地低唤了一声。
“嗯,”李羡应了一声,不疾不徐穿过街道,向他们走来,语气却稍显低沉严肃,“跟随你的人报说你走丢了,一直在找你。你也是时候回去了。”
如果平时和李羡说过话,大抵不会觉得这个语调多不得了,比如苏清方,体会过比这过分得多的。不过对一个惊惶的稚子来说,已经足够怵人,吓得李昕又往苏清方身后躲了躲。
李羡自认已经足够压制对小孩子的情绪。他听乳母瑞娘说李昕走丢时,也不禁变了脸色。这一通上上下下的好找,所幸是遇到了,不然不知要如何收场。
李羡说着,便示意身后的瑞娘将李昕带走,并吩咐凌风让散出去搜寻的人手都撤回来。
“再见苏姐姐!谢谢你的糖人!”李昕被瑞娘牵着手离开时,还不忘回头喊道。
“嗯,回去吧。路上小心些。”苏清方柔声叮嘱,依依目送他们离开。
此情此景,倒似亲姐弟。
“你们认识?”待李昕走远,李羡的目光重新落回苏清方脸上,问。
“之前在太平观,正撞上淑妃娘娘的法事,同小公子说过几句话,”苏清方解释完,眼珠一转,带着几分促狭的笑意,半开玩笑地说,“小公子却似乎和公子不甚亲近呢。”
李羡注意到苏清方刻意改换的称呼,也顺着她的辞措淡淡解释道:“他出生那年我被废,压根没见过几次面,谈何亲近?”
“公子和其他兄弟的关系也这样吗?”
李羡微微一怔,“怎么了?”
苏清方嫣然一笑,漫不经心道:“没什么,随口问问。就像我跟苏鸿文,关系就很差劲。”
“因为他曾经把你从阁楼上推下去?”
苏清方诧然,“公子怎么知道?”
这件事她几乎没跟人说过。李羡调查她?
李羡从胸膛深处闷出一声轻呵,眼扇弯出一道意味不明的弧度,混着一丝捉弄,又及一丝衔恨,吐出两个字:“你猜。”
苏清方:“……”
又不是灯谜,有什么好猜的。左右不过三个可能:李羡调查她,她说漏嘴,她身边人说漏嘴。
哦,是岁寒。
岁寒一向经不住套话,何况是李羡这种好手段的。
苏清方恍然大悟,下意识咬了一口手里的凤凰糖人。
一旁的李羡瞥见苏清方空蒙的表情,想她倒是骂得爽快、忘得干净,不过有些事忘了就忘了吧,于是问:“怎么一个人?”
苏清方回神,随口答道:“同家里人走散了。”
李羡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叹,无奈,更像嘲讽,“难怪能和李昕倾盖如故。”
苏清方:“……”
有时候苏清方觉得,她和李羡合不来,完全是李羡性格太糟糕,妄自尊大且刻薄阴损。就像现在,她根本没想和他对着干,他也吐不出半句好话。
苏清方僵着笑了一下,把凤头完全咬了下来,重重地,嘎嘣嘎嘣,嚼碎了咽下去。
“走吧,”李羡眼神向前示了示意,“我送你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