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暖的气息瞬间从四面八方拥了过来,但却没有久不通风的闷浊感。日常的熏香撤去了,减去了平时的烟尘气,只是经年的沉香味道仍然残留在缝隙中,幽微空灵。
李羡坐在那张老紫檀的书案后,双目闭阖,似乎在小憩。
冥冥中,李羡听到门帘掀起又落下的细碎声音,随即拂进一阵凉薄的寒意,带着冰雪的气息。
李羡眼睫微动,缓缓睁开眼,目光落到门前。
来人拢着一件琼枝玉兰纹的提花斗篷,兜帽边缘掐着一圈蓬松的毛领——大抵是兔毛的,因为出锋偏短,围在脸侧。一双手从斗篷里露出,捧着一枝红梅花。
不晓得是花色映在她脸上,还是冬日的凌风吹得,她腮边泛着霞一样的红意。
似乎也清减了些……
“殿下清减了些。”她倏然开口,在封闭的房间里声音也刻意放得轻柔了。
一种心心相映的错觉。
李羡瞳孔微闪,默默移开了视线,语速略显得有些快:“穿这么多,你眼睛倒好使。”
不仅不领情,还有些暗讥睁眼说瞎话的意思。
苏清方唇角微弯,似乎没有听出弦外之音,往里走了几步,余光瞟见一扇半开的小窗,才明白屋里这样透气的原因,缓缓道:“也许因为有些日子没见,容易看出来吧。”
现在轮到他说这话了:“还好吧,也就一个多月。”
“殿下日理万机,时间自然过得飞快。”她顺着他的话接道。
听来微有奉承之意。
很难想象,上次他们见面,苏清方还对他大呼小叫。虽说是病中失智。
可哪怕一切正常,她更多时候也是张牙舞爪的。
事出反常必有妖。
李羡眉心不自觉地蹙起一道浅痕,目光也带上了三分审视,“你又有什么事?”
苏清方眨了眨眼干笑,不想自己的风评已变成这样,而李羡也太杯弓蛇影。
不过他说得倒也没错,她确实是有事才来的。
苏清方指尖摸了摸手中的梅花枝,螓首低垂,“还没有跟殿下致歉道谢。家中骤然出了那样的变故,我关心则乱,出言无状,顶撞了殿下。幸得殿下大人大量,不予追究,还还了卫家一个公道。”
“呵,”李羡发出一声短促的冷嗤,“孤什么时候说不予追究了?”
致歉道谢?蒙谁呢。帽子给他戴得高,她自己倒是一推三六九,撇得干干净净。说什么关心则乱,是怕秋后算账吧。
难怪这样乖顺。
她不来不提也就算了,提了倒让李羡想起这一茬茬的账都没算呢。
苏清方一听这话,便晓得李羡不准备轻易放过她,心头却没什么波澜。害怕也好,愤怒也罢,都没有。
她比她预想的要能平静面对李羡。
总归来说,是她出言不逊在先,把贵人惹毛了,也该让人发泄出来。反正李羡也不至于杀了她。
不过能少受点苦也是好事。
于是苏清方暗暗卖了个惨,也是避免牵扯他人。她头压得更低了,在脖颈处投下浅淡的阴影,“此事是我一人之过,殿下要如何责罚,我都甘愿领受,但求不要殃及我的家人。表哥才出狱,又遭贬谪,身心俱疲;弟弟远行,母亲也整日忧心,医药不离身。都经不住打击。”
而她夹在中间,左支右绌也可想而知,尤其是此事一半因她弟弟而起。哪怕她不说,他或多或少也知道。
李羡状似不耐烦地撇开眼,“犯错自当受罚。若是一点不受影响,反而会成为众矢之的。你弟弟鲁莽狡顽,发去孔雀宫正好磨磨心性。”
若非他的语气过于冷硬,未尝不是一种慰解。
苏清方却越听越觉得蹊跷,惊疑抬头,“是殿下……”那样下令处罚润平的吗?
难怪她觉得不合常例。如果真是李羡授意,那完蛋了。没有李羡金口玉言,润平怕是离不开孔雀宫了。
不等苏清方话说完,李羡便打断了她,给出专给她的处置,斩钉截铁,毫无转圜:“去把《常清经》剩下几卷抄完。”
学学什么叫“轻则失根,躁则失君”。再有下回,假传命令,失的就是她的性命。
苏清方心想果然命中有时躲不掉,也没二话,问:“殿下什么时候要?”
“孤说明天要,你难道交得出来?”李羡没好脸色反问。
苏清方:“……”
李羡每天都这么暴躁吗?以前怎么没觉得。看来最近的国事是挺烦心的。他是该读读《常清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