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清方, 重又去了杨府,一个人,戴着幂篱, 上半个身子几乎都隐在半透不透的白缯后, 撑着灵犀赠她的油伞。
可谓相当臃肿的一身行头。
凄冷的雨水打在微黄的油纸伞面,发出闷闷的滴响。帽檐撒下的白纱、长袖裙摆,都沾上了沉厚的水意,重重地垂着, 摆不出半丝灵动。
她方登上杨府台阶, 门前的守卫便拦到了面前,冷声质问:“什么人?”
避雨也要看看这是什么地方。
隔着一层浓雾似的帘幕,守卫只隐隐看到女子黛丽的眉眼, 辨不清具体相貌。只见她徐徐收拢雨伞,不慌不忙地从袖中掏出一封信帖递上。
清冷低沉的声音透过纱帘传出,带着处变不惊的平静:“奉太子命, 求见御史中丞杨璋大人。”
帖上鹿纹暗花流溢, 赫然写着“拜呈御史中丞杨璋大人”几字, 右下方还盖着一方清晰艳红的印章,刻有“太子之玺”四个篆书。
几人心头一紧, 不敢懈怠,连忙引人至偏厅等候,回禀自家大人。
杨璋听说太子派侍女前来,心中疑窦丛生, 不知是不是对秋闱案有什么示下。此事往深了说,是定国公和太子之间的角斗,他们本也在观望太子的态度,于是一刻也不敢耽误地赶到偏厅。
厅内光线略暗, 只见一个头戴幂篱的女子背对着门而站。浅白的天光穿透缯纱,勾出她纤细的身影,伶仃瘦弱,不过背脊挺直,似一竿修竹。
她听到脚步声,悠悠转过身来,看不清脸,却能从一举一动中感觉到端方姿态,只是裙摆衣袖末端大片的湿痕,透出丝丝狼狈。
杨璋疑问:“姑娘是谁?此处无人,姑娘大可以以真面目示人。”
她犹疑了一瞬,双手缓缓拨开面前白缯,挂到帽檐上,露出姣好却严肃的面容,一板一眼地揖出一礼,“杨大人。”
“苏姑娘?”杨璋眉心一动,微微低头,瞄了瞄手里的拜帖——宫用的白鹿纸,印鉴右上角是缺的,确定无疑是太子之宝。
太子羡自三岁册立,一直用得这方印,见方两寸。五岁的安乐公主曾经把玩,不慎摔了一下,损坏一角。两兄妹还因此被王皇后罚跪了一个下午。
可太子为什么会派苏清方前来?
对面的苏清方不动声色地观察着杨璋的表情,知他在怀疑什么,微微垂首,似是谦恭,实际是让人看不到她脸上的表情,不疾不徐道:“清方听少夫人说,那幅《雪霁帖》在太子手上,故也去拜谒了太子殿下,恳请赐还。太子仁德,却觉得单凭此物还不足为据,若是能将指使造假的人揪出来,才是真正的铁证如山。所以想请教杨大人,当初是在哪里得到那幅字的?”
杨璋沉默着,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信帖上微微发腻的图章。
到底是不是太子之命,当然要问过太子本人才知晓。若不是,捅穿了太子保管印鉴不善的罪名,也不是什么好事。
再者,杨家终究欠她姐弟各一份人情。虽说可能没有苏润平仿制《雪霁帖》在前,也未必有苏清方辨别提醒在后。到底见面三分情……
见杨璋良久无言,似是在犹豫什么,苏清方复又拜了拜,恳求道:“清方深知,大人身负监察之责,不当与涉案之家多有往来。清方亦不愿令大人为难,可实在没有别的办法,所以以帽遮面,孤身前来。万望大人指点迷津。”
言辞间显出一段孤弱,还不忘为他人考虑,令人闻之动容。
杨璋凝视她片刻,终是长叹一声,语气复杂:“苏姑娘,此事确实尚不明晰,还有待禀奏陛下详察,老夫也是职责在身,不得不如此。至于那幅《雪霁帖》,不过是老夫在城西一家名为‘聚宝斋’的古董铺子里偶然淘到的。你或许可以去问问。”
说罢,杨璋将拜帖又还给了苏清方。
苏清方愣了愣,指尖轻颤接过,紧紧攥住,喉头有些许凝噎:“多谢……大人……”
***
呈递杨璋的拜帖确实是假的,但上面的章是真的。
李羡离开垂星书斋后,苏清方也渐渐冷静了下来。
她感觉到了李羡捏她下巴的抖动,自己又何尝不在发颤。可现在不是哭或者自怨自艾的时候。
苏清方抹去眼角没忍住的湿痕,目光扫过书房,完全是临时起意,很难讲是余怨未消,还是走投无路,屏息确认四下无人,蹑手蹑脚靠近案边巨大的画缸,飞快地翻检着一卷卷字画,试图找出假的《雪霁帖》。
却无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