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清方当即提裙,快步跟了进去,屈膝行了个礼,“参见太子殿下。”
这大概是她唯剩的教养了,抑或为自己的莽撞无礼找补。
李羡斟了一杯茶——深秋凄冷,才泡的小种红茶转眼就温凉了。李羡也没多留意,饮了一大口,舌尖弥漫开一段浓重的艰涩,也只能全部咽下去,明知故问:“有事?”
若非天大的事,也不用那样拼命了,敢大闹太子府。冒名所作的《雪霁帖》在他手上,不是今天也是明天,苏清方会来找他。
苏清方稳了稳急促的呼吸,“我弟弟润平,身有余财,却被人诬陷是泄卖秋闱考题……”
李羡没兴趣再听一遍始末,不耐烦打断:“说点孤不知道的。”
千金之子虽安坐府宅,外面的事却一清二楚,洞若观火。
苏清方抿了抿唇,也没有废话,开门见山道:“求殿下主持公道,还我弟弟、卫家一个清白!”
李羡表情没有一丝半毫改动,只嘴巴张合了几下,公事公办的口吻道:“天下刑狱,尽归三司。苏姑娘有什么冤情,应该去京兆府,或者大理寺、御史台、刑部衙门诉。”
苏清方不由一愣,“我去找过杨御史,但他不肯见我。”
李羡对这个结果毫不意外,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讽笑,“你以为你弟弟救过他孙女,就有恩情可攀了?可是苏清方,从那以后,你跟杨家再有过往来吗?逢年过节,你有走动过吗?你指望能和杨家有多深的交情,让那群老狐精帮你出头?”
话里说的分明是御史杨璋,话外似乎也可以套在现在的他们身上——他们之间,已没有多少情分可讲。从称呼上已经可见一斑。
苏清方心中翻涌起一股不忿与冤屈,“殿下明明清楚,卫家是遭人构陷!那些钱财是我弟弟临摹《雪霁帖》所得。卫家也绝不可能泄卖考题。卫源没有那个胆子。”
“卫家无辜与否,要查证方能论断,”李羡义正辞严道,丝毫不为所动,“不是你一句或者孤一句‘不可能’,就可以定论的。”
“查当然应该查,可是……”苏清方缓缓吐出一口气,“所谓三司,终究是以大理寺为主。殿下也知道,现任大理寺卿和定国公是姻亲,我弟润平又得罪过定国公之子,难保大理寺不会徇私枉法,甚至屈打成招。其他人现在也都在想着划清界限,大有弃车保帅、大事化小之意,不愿明究。我并不求殿下为卫氏脱罪,只想要一个自证清白的机会。”
“你想孤怎么给你机会?”李羡嘴角那抹皮笑肉不笑的弧度更深了些,“是帮你去说情,还是拿太子的身份施压?”
他随手搁下茶杯,杯底贴着桌案小小打了个转,“可惜孤和大理寺、刑部素来不睦,没有私情可讲。刑赏之事,下有三司,上有圣裁,也不是孤可以贸然干涉的。居高临下,以乱审定。”
早在李羡被废前,就因为插手太多刑狱之事,和大理寺、刑部的关系僵如老木,甚至曾把刑部尚书弹劾下台——不过后来又因为定国公的关系官复原职了。他和这群人,根本说不到一块去。
李羡被废,他们应该是最额手称庆的,还私下筹办了宴会。说起来,卫家当年也赴宴了呢。
他和她之间,能清算的过节还真多。
苏清方默然。
这话已经说得再明白不过。他管不了,也不想管。所以句句带刺,处处拒绝,而且理由都十分大义凛然,挑不出一点错处。
论审时度势、明哲保身,做了十六年太子的李羡也是个中好手。
这世上难道只有求情和施压两个方法?难道不能有一个公平正义的审查官?不过是装睡的人叫不醒罢了。
苏清方再不知道能讲什么,最后只剩一个恳求:“那……请殿下,把那幅假的《雪霁帖》给我吧。我愿将真迹献给殿下,以为交换。”
既然他们不想牵扯进来,那就由她自己说清楚那笔钱的由来。
换,李羡听到这个字眼,嗤了一声,语气不屑,“给你有什么用?”
苏清方眼皮跳了跳,“殿下留着又有什么用?殿下‘清正’,不愿意‘干涉审定,以权害公’,可为什么连物证也不愿意给我?”
她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压抑不住的质问:“殿下到底要干什么!”
这是什么态度?讽刺他?
她以为是人都稀罕她的《雪霁帖》?他对琴棋书画、风花雪月早没一点兴趣。当初也是他多事,觉得假的《雪霁帖》在杨璋手里终究是隐患,所以换到了自己手中。如今成了个烫手山芋。
然而这些缘由,她不会知道,也不会关心。
用人朝前,不用人朝后。她也只有有事相求的时候,才会来找他了。
求人也这么冷硬,没有一句软和话,字字句句都是陈述说理,生硬得让人……
不,他没有生气,他从始至终都只是在陈述事实、就事论事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