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次秋猎斩获头筹的,是第一次参加围猎的十七岁少年——谷延光。一共猎获了十三只兔子,五只獐子,五只花鹿,两只麂子,两只猞猁。
魁首之下,何况是十七岁的魁首,皆为陪衬。
皇帝大喜,盛赞英雄出少年,亲自将御用配剑授予谷延光,又赏赐了其余诸多宝物,命令晚上炙兔杀鹿,设宴款酒,以庆今日之乐。
夜幕低垂,篝火熊燃,冲天而起,映红半边天穹。琵琶弦声不绝于耳,胡璇舞蹈摇曳生姿。美酒佳肴,源源不断。
人堆里的苏清方浅浅尝了几口兔肉鹿肉,果然还是觉得吃不太惯,尤其是见过它们生前的可爱样子后。她目光扫过喧闹的人群,不见身着暗蓝的人,也悄无声息退下了宴席。
李羡并没有走太远,就随性坐在篝火宴外面一点土垛上,一条腿曲着,一条腿伸着。苏清方找到他时,他正在仰颈喝酒,姿态堪称豪迈,像头顶角的鹿,颈侧肌肉紧绷,凸出的喉结随着吞咽的动作上下滑动。
一片阴影忽然投下,遮了李羡身前大片的光。李羡动作一顿,不由转头,逆光见到女子玉立的身影,一根麻花辫结实油亮,发尾缀着朵月蓝碎花,留在身前。
李羡抬起手背,随意抹去嘴角的酒渍,笑问:“里面好酒好肉,来这里干什么?”
“殿下又在这里干什么?”苏清方不答反问,“吹冷风?”
还是输了不开心?
李羡三指掐着酒壶细颈,朝不远处喧嚷的中心晃了晃,淡淡道:“里面都是给谷延光祝贺的,我就不凑热闹了。”
苏清方也由衷赞叹:“谷延光当真少年英才,往后肯定不可限量。”
“是啊,”李羡挑眉应和,带着一丝奇怪的重音,“比你,还小半岁。”
并不像简单感慨英雄出少年,更像提醒苏清方什么。
年纪大年纪小,跟她有什么关系?难道是说她箭术蹩脚,还比不上人家年轻的?那也不如他铩羽而归吧,尤其是口出狂言后。
苏清方也挑起眉毛,扬起下巴,“对啊,这般年少,就赢了殿下。两次。”
他输给了一个十七岁的少年,两次。
李羡眯起眼。
摇摆暖黄的篝火照在青年高挺的眉骨鼻梁间,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晦暗暧昧,展出似笑非笑的神情。修长分明的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点着光滑的碧青酒壶,发出细微的叩击声。
倏然,李羡腾一下站起,一把拽住苏清方的手腕,带着往东跑。
夜黑风高,苏清方根本分不清东南西北,李羡的力气也容不得她挣脱,只能提着裙子乱迈腿,一路惊呼:“干什么!啊啊!去哪里!”
只能庆幸李羡虽然喝酒发疯,不过好在没有撒开腿跑,不然苏清方估计要连滚带爬了。
一直到马厩,李羡才停下。
“拿着。”李羡说着,把酒壶扔给苏清方,也不怕砸了,大步流星走向马厩深处,牵出了自己的踏雪马。
踩镫、翻身、上马,一气呵成。
随即,李羡朝苏清方伸出手,半是命令地说:“上来。”
怀揣酒壶的苏清方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问起今晚最常问的话:“干什么?”
“上——来!”李羡不解释,似乎多一句都是废话,猛然俯身,一把攥住苏清方的小臂,用力一提——
苏清方还未反应过来,整个人已经腾空,一阵天旋地转,裙裾翻卷,人便坐到了马鞍上。
苏清方匪夷所思地瞪着一双鹿样的眼,懵懂回头看向身后的李羡,心中好不后悔戳他心窝子,求道:“太子殿下,饶了我吧,我真不会骑马。”
“踩好马镫。”李羡不理不睬说。
见苏清方傻呆呆的不动,李羡状似警告道:“不踩,到时候别害怕。”
苏清方认怂,双脚颤巍巍伸进镫环里。
刚踩稳,一个更可怖的念头闪过苏清方脑海:她踩了马镫,李羡踩什么?他才是会骑的那个,他不能好好骑更可怕吧?
思绪未定,腰间一紧,李羡已左手箍住她的腰,右手执着缰,飒然一抖,掷出个“驾”字,就驱马跑了起来。
“啊——!!!”
人在前面跑,清冽的哀嚎声在后面追。
出自关陇的良驹,吃的也是黄河水哺育的青草,饮的乃是祁连山淌下的雪溪,丝毫不逊焉支马,甚至因为和李羡磨合一年,更为稳健。一蹄千里,虽御风不以疾。
快。
好快。
苏清方从没有这样奔驰过。
她第一次骑马,就如此神速,惊慌得只能感受到骑马独有的上颠下簸,五脏六腑似乎都在抖。
又别有一阵安稳——知道自己不会摔。
渐渐,苏清方习惯了些,情绪也平稳了。感觉到拂面而过的风,轻快而清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