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调抑扬顿挫,和那夜在椒藻殿一模一样的话,一字不差,却已经完全没有关心的意味,更像是暗示那夜之事。
或者说把柄。
其实就算苏清方成心要李羡顶包,李羡也只能受着。这个带钩,本来就没过明账,连赏赐都算不上。旁人追问起来,李羡也只能说自己丢了,否则他该如何解释何时、何地、因何赏赐?有本事他就把自己在查王氏一案的事捅出去。
他以为她是脑子一热做出来的事呢?留着尾巴给他抓。
苏清方笑容莞尔,一步一步朝李羡走近,踩着秋黄的草尖,发出微不可闻的吱吱声,挠着鞋底,“说句实话,我确实不是没想过借一借太子殿下的威名。不过,我不是恩将仇报之人。用这个抵,单纯因为我没钱而已,所以……”
苏清方站定在李羡面前,相距不过二尺,迎上他维持着似笑非笑微敛的眼睛,里面倒映着同样嘴角微挑的她。
她闲淡地伸手,轻轻一提,便从李羡手里抽走金带钩,炫耀似的摇了摇,示意内侧,“这个里面的字,我锉掉了。殿下也没办法证明,它是殿下的东西了。”
它归她了。
说罢,苏清方屈了屈膝,行了个恭敬又随意的礼,从李羡身边经过离开。长风吹起丝滑的裙角,细微的浪般,柔柔抚过青年的下摆。
“还有,”苏清方回头,笑容可掬,“殿下的箭射得再好,也只能是百发九十九中了。”
射飞的那一箭,是无论如何也追不回来的。
后方的李羡微微侧目,觑望着女人扬长而去的背影,舌尖不自觉抵紧了后牙槽,捻了捻指腹,仿佛带钩还在手中。
真令人讨厌啊,那双志得意满的眼睛。
-----------------------
作者有话说:李羡射箭是给苏清方看的,可是苏清方满脑子都是:哈哈哈,李羡输给了谷延光。
第29章 弓如满月 苏清方几乎是蹦跶……
苏清方几乎是蹦跶着回到自己帐篷的。
入秋以来, 天气渐凉。围场地处两山之间的河谷平原,夜风尤其萧寒,是以帐篷外都围着一层厚厚的毛毡。帐内, 岁寒已收拾好行李, 见苏清方打帘回来、喜气洋洋的,眉眼弯弯地倒茶奉上,好奇问:“姑娘去干什么了,这么开心?”
苏清方浅浅抿了一口, “来看打猎, 你不开心吗?”
“开心呀,”岁寒从没见过这么大的排场,忙不迭点头, 又倏然笑容暗淡,“可咱们骑马射箭一样都不会啊……”
京城风尚与吴州完全不同,哪怕女儿也会骑马出行, 更不要说来此田猎的女子了, 个个都是骑射好手。
光华无双的安乐公主更是其中翘楚, 不仅箭术准,留下一段传奇佳话, 骑术也精,迫不及待要同人一起骑游。
安乐穿着一身橘色骑装,发束成男儿样子,高高扎在头顶, 跨坐在红马上,邀请苏清方也一起。
苏清方站在马下,讪笑摇头,“我不会骑马。公主去吧。”
此言一出, 后方众人莫不面露讶色,互相私语:看不出来,安乐公主带来的这位苏姑娘竟然是个中看不中用的绣花枕头。既如此为什么要来呢?
安乐轻咳了一声,如一记闷雷,瞬间平了众息,又对苏清方露出一个安抚的笑容,拱手告辞,便领着人挥鞭而去。
矫健的女子背影在澄澈的日光下熠熠生光,与漫黄的秋景融成一片,暖意融融。
苏清方默默收起艳羡的表情,小幅松了松肩膀,转身便欲走,余光瞥见不远处的靶场,两侧各列有一排弓,心思一动,碎步挪了过去。
人高的红漆弓架上,从大到小井然摆着各种形制的弓,镰形的,半月形的,还有两道曲的。
苏清方随手拿起一张线条流畅的半月弓。看的时候不觉得,以为只是木头做的玩意儿,真正上手才知重量十足,沉甸甸得坠手。
苏清方试着拉住紧绷的弓弦。
“那是五斗弓,你拉不开的。”一个低沉的声音自身后响起,像太平观早晨的钟声——惹人厌烦!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
其实苏清方不拉也感觉得出这张弓的分量,将之原模原样放回架上,转身望去,不懂就问:“什么叫五斗弓?”
“就是你拉满月,要五斗的力气,”闲步至此的李羡抱臂在胸前,略一思忖,形容得更具体了些,“大概一个十岁小孩儿重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