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通电话打了很久。再回来时,贺屿川神情沉重地抱起时静,“我们不能一直在家等着了,得去医院。”
“别……”
时静拉住贺屿川的衣袖,虚弱地动着嘴唇,“屿川,我害怕……如果真检查出什么病,斯扬……怎么办?”
妻子突然提起远在国外念书的儿子,贺屿川高大的身影猛地一僵。
他眨了眨眼,视线就在那一瞬变模糊。
“还没有做检查就不要说这种傻话!就算……就算真的检查出什么,我们全家人也要一起面对!”
时静咬紧嘴唇。她看着昔日英俊的丈夫鬓边长出的丝丝缕缕的白发,闭上眼,忍住流泪的冲动。
“好,屿川。我听你的,去做检查。”
一周后,头颅磁共振检查的结果出来了。
当天夜晚,贺屿川给贺斯扬打电话,告诉了他这个噩耗。夏天的深夜,肿瘤科病房空无一人的走廊上,只回荡着贺屿川因紧张而变粗重的呼吸声。
电话那头,远在新加坡的儿子一直沉默。
“斯扬?”贺屿川小心翼翼地喊他。
又是一片长久的寂静。过了仿佛有一个世纪那么久后,贺斯扬终于开口了。
“妈妈还能活多久?”
贺屿川一怔,“什么?”
“你不是说,她已经进入脑癌晚期了吗。”贺斯扬的声音听上去非同一般地冷静。尽管贺屿川习惯了儿子从小就喜怒不形于色的性格,但此刻面对母亲患癌的消息,儿子所展现的超乎常人忍受范围的理智,令贺屿川感到十分陌生,同时有种说不出的恐惧。
“脑癌晚期病人的存活率在半年到一年不等。”贺斯扬那边传来敲键盘的声音,像是在查医学资料,“即使做手术切除了肿瘤,这个病的复发率也是100%,还伴随着无止尽的化疗和放疗费用。”
“斯扬,你、你等等。”突然说起费用什么的,贺屿川打断儿子,“你到底想说什么?”
难道他不舍得花这些钱,难道他连自己的亲生母亲都不愿救?
这个突然闯进脑海的念头,令贺屿川浑身冰凉。
“我想说。”电话那端,贺斯扬缓缓吸了口气,“爸,如果你觉得有压力,现在就可以离开。我不会怪你。”
“什么怪不怪的,我为什么要走?!”
“调查显示,女人患癌后有72%的男人都会慢慢疏远自己的妻子,最后提出离婚。你应该不愿看到妈妈以后剃光头的样子吧?与其等到那时候再离开,不如早日抽身,给妈妈,也是给我一个痛快。”
渐渐有些明白儿子言外之意的贺屿川拧起浓眉,对着眼前的空气严肃地说,“贺斯扬,你给我听好了。你的妈妈时静是我二十多年前就决定要共度一生的妻子,不要说疾病无法将我们分开,就连死亡也不可以!”
一口气说完这些,贺屿川的胸膛激动得上下起伏。
他从没有这么直白地表露过感情,他想自己的脸肯定红了。
可是沉默数秒后,电话那边却传来一声“扑哧”的笑声。
“爸,谢谢你对我敞开心扉。”贺斯扬尾音上扬,“其实根本没有什么调查数据,都是我瞎编的。”
“你……”贺屿川气得一噎。
“不过,现在我终于可以放心了。”
贺斯扬似乎慢慢地扬起了微笑,随即用坚定的口吻说,“你不会放弃妈妈,我也不会。不论未来有多辛苦,我们一家人一定可以战胜癌症。”
打完电话,贺屿川还坐在长椅上回味和儿子的对话。
原来是贺斯扬以为他会退缩,才故意用激将法逼他表明立场。
这小子,看上去冷漠又不近人情,实则最懂得拿捏人心。
想起贺斯扬那张总是闪烁着精光的眼睛,贺屿川蓦地扯动嘴角,笑了一下。但紧接着,想起身后病房里浑身插满管子还在昏迷中的妻子,他立刻在长椅上弯下了腰,捂着脸无声地流下眼泪。
……
开始接受治疗的第二周,时静辞去了凯仕达的工作,并向公司推荐了一个比她更适合担任总监的人选,冯磊。
时静的辞职虽然短期内未对家里经济造成影响,但每月动辄几万的治疗费用还是令贺屿川暗自忧心。他开的医药公司近年来效益不佳,如果仅靠家中积蓄为妻子看病,不到两年,他们这个看似殷实的家庭就会被高昂的治疗费全部掏空。
百般无奈下,贺屿川偷偷卖掉了家里的房子。
但同时也发生了一件奇怪的事——每个月月初,时静的医疗账户总会多出一笔钱。少则几千,多则数万,雪中送炭般缓解了他们家的经济压力。
贺屿川把这件怪事说给时静听,正躺在病床上和贺斯扬打视频的时静也奇怪地嘟囔,“怎么会有这种事,要不去查一下那个账户的名字?”
“不用查。”这时,手机那端的贺斯扬说,“那些钱是我打工挣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