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倘若日后有什么能帮上忙的,无须客气,尽可以告诉我,”周南乔自若道,“叶老板和爷爷是旧识,非要细论,我儿时拜师父习字学画,还是承蒙叶老板的荐引——你瞧瞧,这个人情一欠欠到如今,要是按规矩计上利息,可不晓得该如何还清了。”
她语气寻常,样子也不端着拘着,松快得像在话家常,时不时再冷幽默两句。但阿璟听着,逐渐恍恍惚惚起来,脑子里也乱糟糟了。
对于曾冀仁的示好,她向来是面上伪装平静,实则心事重重。偏巧周南乔几句话,正正戳在她自掩耳目的窗户纸上:
兴许、兴许那曾旅长也并没什么男女之想,不过军中之人行事粗莽没个分寸,才这般惹人误会,又引得她不舒服。听戏的客人里不乏爱捧角儿的,除了礼貌也是好个面子,况且连周小姐这样尚几面之交的情谊,不也稔熟地讲些个“体己话儿”,还说明天让相馆的师傅替她拍一张相片呢……
阿璟仓促地止住了念头,她怎么能打这种类比呢?那曾冀仁十里八乡都晓得是什么货色,但凡能有周小姐十分之一的知书达礼,她又何苦再因此忧心。
白璧青蝇等量齐观,全然侮慢了一片好心善意,算得上很严重的冒犯了啊。
她半天也没能再说出些什么,周南乔以为她累了,仍旧和颜道,时候也不早了,我先送思矩回去歇息吧。
阿璟说好。她们经过檐下,她垂着头有些讪讪的,用食指肚一溜儿蹭去栏杆上细小的尘埃。没有人开口,各自想各自的事,脚步声如更漏,杳杳散进中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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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小修了一下前面的内容,但没有实质性的区别
第8章 徘徊将何见(一)
一阵轻快的脚步声传至,款冬一手攥着幡巾,把笤帚倚到墙边,掀帘从后门进来,张口显然正想说什么,见屋什兰甄在同一位妇人讲话,鼓了鼓脸颊又乖觉地咽回去。
她在原地进退两难地愣了片刻,见跑堂的李四郎正收拾碗筷,连忙小步快走过去,“李四兄,这点活计交给我就是!”
李四郎对这个殷勤的新“帮工”颇不适应,听说还是东家的妹妹,于是愈发诚惶诚恐:“不不不,我来我来。”
屋什兰甄向那边好笑地投去一眼,见这两人一推二让,出言道:“这里留给他收拾便好——至于你——去把早上新停的那批货清点好登记起来。”
这话讲给款冬的,意思是少在这儿抛头露面,做贼怎么不心虚呢。
正与屋什兰甄说着话的妇人也循着声转头看去,见是个不曾见过的汉人少女,模样标致,眉清目秀,不由得多瞧了两眼,等款冬应过声往库房去,看不到身影了才问:“那位是?”
妇人姓卢,在西市东南延康坊营裁缝铺,丈夫出海经商,儿子游宦在外,留居这长安城的就她一人。来云肆做旅店生意,也兼营饮食,卢阿嫂嫌一个人开灶烦琐,经常来买些馎饦毕罗之类,逐渐成了熟客,久之屋什兰甄便不收她的钱,说先记着账,其实也一本糊涂账,没个确数,记着记着便没了。
商人嘛,利是一方面,打点好人情又是一方面。
卢阿嫂承屋什兰甄的情,因此也时常帮忙做一些针线活计,两厢来往,互通情面,今日过来,就是送两身衣裳——屋什兰甄前日就托人送去了布料——这衣裳便专是为了卢阿嫂口里问的“那位”姑娘做的。那位姑娘,明面上做小工,实则吃住用度无不划在屋什兰甄账上,连身像样的衣服都在讨她的穿,实在恼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