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说汉人胡服早已屡见不鲜,然而如今长安男子多穿改制过的缺袴袍,你身上那件袍子却直取原式,这样倒成了少数;其二,你未戴幞头,脱帽时我见你束发用的是钗;其三,你暗地里频频低声清嗓子、吞唾沫,想来毕竟是假扮哑巴,做贼心虚,难免不自在;况且,你身上有妆奁气,倘不是这脂粉味太浓,恐怕也不会多留意你。”
“脂粉气?”款冬听到最后,拧着眉低声叫道,又像诉苦又像哭惨,“谁还有心思搽这胭脂水粉之类的东西?”
“信不信由你,”她并不关心,淡淡撇开了目光,“总之与我无关。”
但这“脂粉气”一词用的并不十分贴切。屋什兰甄头一次与她擦身时就注意到了款冬身上的香,淡而柔和,不像男子,亦不像胭脂水粉,连花朵也不是。阿兄曾做香料生意,龙脑、沉香、丁香、薰陆、苏合……哪有她不识的品类,偏巧这次便碰见,说不上是什么,气味隐晦又冷郁,不招展,留香却久。
款冬不知道她在想什么,自个儿琢磨一会儿那“脂粉气”到底何来,没想通,索性也不再管,又笑眯眯去讲其他,“这样看阿甄也算和我推心置腹,既然有缘结识一场,酒价是否方便行个廉平?”
这下好一个是可忍孰不可忍,屋什兰甄的眉头深深皱起,终于不可理喻地瞪回去,正色道:“市不二价!”
想一想,又忍无可忍嘲讽一句,“傅公子好穷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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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摆烂回来了
第4章 不知太平欢(三)
屋什兰甄接了这烫手山芋,当下丢也不是,不丢也不是,眼看这位“傅公子”当真又装起哑巴,杵在屋角不吱声也不挪地儿,木头人似的。她瞥见只觉得心烦,眼瞳再转回纸墨上时,觉得纸面也不平润了,墨色也不纯亮了。
她只能再度搁了笔,起身从柜里翻出一床衾褥,前几日趁天光好刚刚晾晒过,哪想得是今儿派上这般用场。
寝具拿出来却未往榻上放,径直丢去了地面,款冬看愣怔了,讶讶然一张口:“我……睡地板?”
“否则呢,”屋什兰甄倦怠地抬一下眼,听不出嘲讽还是困惑,“你睡梁上?”
款冬哑口,又听见这姑娘轻笑一声自言自语了句什么,没听清,但隐约猜出是“真君子”三个字。
那么情绪就显而易见,嘲讽无疑。
“三更已经打过了,”忽而间这人便收了神色,眼下的屋什兰甄又是那副精明冷淡的商人模样,“我该歇下了,姑娘也早些休息吧。”
——明儿想必要赶早擦黑好溜窜出城呢。
灯花又噼啪一闪,屋什兰甄才略回了神思,她总专注不起来,半悬着颗心放不下。今日这是哪里来的胆量,私藏犯人,还敢留她的宿。玩火者自焚,抱火寝薪的事情,她屋什兰甄什么时候做得出来。
“哎你……”
屋什兰甄衣带正解到一半,闻声惑然回头。款冬席地坐着,目光恰碰上半遮的衣襟,自觉垂眼咕哝一声“非礼勿视”,才底气欠缺地问:
“枕没有,席没有,难道偌大一个来云肆,待客只一床被子吗?”
“没有,如何?”
“……”
“或者你自己喊跑堂的另取。”
款冬哼道:“阿甄好生计较。”
屋什兰甄不再接她的话,款冬自讨没趣,讪讪呆坐一会儿,见阿甄要吹灯,才欠一欠身子和衣躺下,屈着手臂,脑袋搁在肘弯上,却仍睁着眼睛,有点警惕地望着床榻。
月光淡淡地从雕花窗格里透进来,屋什兰甄的侧影很薄,但窈窕。长安城多的是这般样貌的西域胡姬,酒垆歌榭里,高鼻深目,身段绰约,罗衣如风的,巧笑推盏的,娉婷秾艳得像三春之神的造化。屋什兰甄也一样,屋什兰甄又不一样。
长安是两座城,王公富商们风流寻欢的是一座长安,平民百姓们讨生活、谋生业的是另一座长安,款冬打过交道的多是后者,三教九流、登不得台面的那一类人。可屋什兰甄不是,她有屋什兰氏的家底做靠山,自然不用压着声气卖笑,更有资格对人脸色萧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