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是苗蓁蓁自己等烦了,置身火炉的感受让她变得毫无耐心,索性从医生手里抢过仪器自己给自己打洞……当她若无其事地把钉枪放到桌面上,医生们竟纷纷鼓起掌来。
马尔科这时候才慢吞吞地给苗蓁蓁解释原因:“很多豪爽的海上男儿也会在这种治疗面前痛哭流涕呢yoi,有的宁愿截肢也不肯做这个穿刺,他们这是在敬佩你的勇气。”
苗蓁蓁:“是吗?这也没有很痛啊。”
“这不是疼痛的问题, yoi ,这是恐惧,再强横的人面对医生时都会情不自禁地暴露软弱……”马尔科抬了抬眼皮。
那一瞬间里他的眼睛如鹰隼般锋锐和美丽,说起来凤凰的眼睛应该是丹凤眼才对吧,但马尔科的眼睛睁大圆溜溜的,勉强算是猫头鹰?
猫头鹰眼神光如电。
“……因为他们知道他们在打一场和自己的战斗, yoi 。”马尔科慢慢地说,“所以他们才那么恐惧。你身上好像不存在这个问题。”
那是因为她现在没有觉得很脆弱。而且也没有被药物干扰情绪。
“我与我周旋久,宁做我。”苗蓁蓁引用了不知从哪儿看到的古语。
“果然是你。”马尔科的嘴角牵起一丝笑意。
这次还算是好对付的,第一波高热经过几次注射后得到了控制,玲玲叫人把餐桌搬到了房间里,一天三顿外加下午茶都在这里解决。
苗蓁蓁就只能挂吊针了。
不过她也不眼馋玲玲的饭桌,她和妈妈的口味可以说是彻底的两个极端,妈妈嗜甜如命,她吃多了胃里反酸;妈妈大鱼大肉,她也就多喝几口肉汤,汤里面还得下一把鲜嫩的蔬菜。简而言之,妈妈喜欢的,她都不怎么喜欢。
大部分时间里玲玲都不怎么和苗蓁蓁说话,苗蓁蓁也不怎么跟玲玲说话。说什么呢?实在没什么好说的。
第一天夜里苗蓁蓁又开始发高烧,不仅是发烧,她呼吸不畅,喉中积痰,还没法太用力咳——一用力就会让肌肉弹跳着痉挛和抽搐。医生要给她插管被她坚持拒绝,于是他们就给她一袋消毒棉签,让她自己擦拭喉管。
她的肺部在呼吸时发出奇怪的声音。
她的整个上半身都疼得好像快要炸开,又像是里面有千万根针往外钻,又像是有电流在攀升闪烁,又像是皮肉里镶嵌着互相摩擦的玻璃碎片。她浑身酥软无力,一时发冷,一时发热。
这次医生们用尽了手段都没能给她降温,他们甚至往房间里搬进了一个巨大的浴桶,往里面倒满了碎冰和盐,搅和均匀,再把苗蓁蓁放进去。这些流程都是玲玲赶来做的,亲自动手,不假他人。她抱着装满冰的巨大浴盆走起来就好像手里拎着的只是泡沫似的。
最后还是马尔科用再生之炎解决了问题。苗蓁蓁一手搭在浴盆边缘,一手拨弄着冰块,问他:“你就不能一直维持这个火么?”
“不好意思,yoi。”马尔科说。
“你还挺容易被榨干啊,凤凰。”
马尔科从牙缝里挤出字来:“在母亲面前对人说这话可不太合适。”
“她可以忍。”
“……我究竟是犯了多大的罪过才摊上你们夏洛特家的事,yoi。”马尔科喃喃地说,“照顾你比照顾老爹还头疼,老爹不会心血来潮啃个人……然后勒令我救活被啃的那个。”
苗蓁蓁捂着脖子呼呼笑——没法用喉咙,又实在想笑,只能发出这种声音。
剩下的事苗蓁蓁就记不太清了,后来马尔科告诉她,她在浴桶里心脏停跳了一会儿,玲玲虎视眈眈,他只好赶紧为她点燃再生之炎,从死神手里狠狠捞了一把。
“别看我看着轻松,”他苦笑着说,“再生之炎可是非常消耗体能的,而我的体能也有极限, yoi 。”
苗蓁蓁鼓励他:“没关系!这场战斗打完你会变强的!”
这样的大好时机,玲玲竟也保持了沉默,没对马尔科说什么嘲笑的话。
自从夜晚被唤醒后,玲玲就长时间待在这里,和马尔科一样近乎寸步不离。
“看到病人那么努力地战斗,医生怎么能袖手旁观呢?从骨头缝里也要压榨出力气来啊。我可不会在你之前认输, yoi 。”
第二天又是反复的高热,烧得惊心动魄的。
医生闯进来后,苗蓁蓁仅有的精力只够把自己脱光,一整天里,她有一半时间处于昏迷之中,完全不知道外面有多兵荒马乱。
她只知道再次恢复意识已经是半夜,明月高悬,月光将窗台照亮了一块银白。她脑子很不清醒,低声问:
“下雪了?”
“没有下雪。那是月亮的光。”玲玲回答,“今晚是满月呢。”
苗蓁蓁说:“你还在这里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