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大亮了,鸟声在屋外树梢上婉转啼鸣,司徒绛喘着气,翻身躺在炼药房的台阶上,全身放松地起伏着胸膛。成功了,总算成功了,鼎中的液体呈着透明的微红色,还在释放着烫手的热气,司徒绛嘴唇泛白,手臂上还草草绑着纱布,整个人看起来狼狈得紧,却止不住胸中不断满溢的高昂情绪,断断续续地大笑起来。
从未觉得救人是一件如此快乐的事,他要回长安了,和那个人一起,他们要回飞鸾宫,富贵与相守,一个不缺,从此两全。这一次,司徒绛想,自己不会再后悔,也绝对不会再独自过活,因为他已不习惯了,他需要林长萍。
行馆背面的湖上九曲亭,是不神谷难得沾染江湖气的地方,那九个亭子一个个相连,底下是宁静的湖水,意境极像嵩山剑冢湖名景十里亭。司徒绛一袭绣银轻衫,头发因为沐浴还未全干,只结了一枚凝绿的玉穗,在漆色中分外明晰。他远远地望去,人已经到了,身影熟悉得好看,他站在最末的一个亭中,风吹起罩在外面的一层纱衫,露出腰间佩戴的纯钧剑,与九曲亭的气息融合在一起。
初秋的风,闻起来都心旷神怡。司徒绛一步一步走向他,曲折的长廊是一段不近不远的距离,他想那个人应该早察觉到了,可是却不见对方转过身来,司徒医仙勾起嘴角,不过几个亭子,难道还走不到你面前来么。他心情畅快,不由加快脚步,既想急于说出解药制成一事,又希望瞧一瞧那人担心的表情,多摆一会儿架子。
“我挑的地方如何,”医仙踏上最后一个亭子,笑着,“赴约的好地方吧。”
对面的人等了片刻,终于转过身来。司徒绛对上他的眼睛,整个人愣了愣,那目光里透着一层疏离的陌生,既冷漠,又遥远,说不清的一种距离感,林长萍从来没有这么看过自己,连第一次相见的时候都没有,因为他根本不可能流露这样的眼神。
“长萍?”他几乎快要不确定,很快,视线略往下移,对方右脸上的一道伤痕,不算短的长度,正刚刚结好刺眼的痂。司徒绛的脸色瞬间变了,在某种程度上,他比林长萍要更爱惜那副容貌得多,也许在林长萍眼里,样貌损伤就和身体受伤一样,两者并无区别,然而在司徒医仙眼里,那道疤就跟剜在他心口上一样,看得人直愣愣地肉痛。
“怎么回事!”司徒绛都不知该对谁发火,这木头和谁交手了?沈雪隐,还是不神谷谷主?难道他遇到了右护法云华,不小心遭了对方暗算?他不知道有多想质问那人,然而一对上林长萍的眼睛,司徒绛却什么话都说不出来,这目光,让他觉得自己像个陌生人。
“究竟发生了什么?”
林长萍没有回答他,只举起一张带着字迹的纸条,慢慢捏到手心里,“我以为自己不会来,但是这是最后一次。”
熟悉的声音本来叫人安心,然而那说出来的句子,却像没有温度的利刃。司徒绛也察觉到了不同,他沉下表情:“什么叫最后一次。”
林长萍背靠着夕阳,金色的光线洒在他身上,就仿佛虚幻的一样:“我身为纯钧长老,要为华山尽忠职守,现在是,今后也是,这一点,永远不可能改变。”
他的嗓音是那么平静,连从里面找寻一丝一毫的情绪波动都做不到。如果这是欺骗,那么林长萍是多么进步神速,因为他得连自己都去欺骗相信,这些话都是真的。
“永远不可能改变……”司徒绛嘲弄得大笑起来,笑累了,停下来盯着他的眼睛,眼睑因为发狠而细微地发颤,“你后悔了?”
“……是,我很后悔。”
“你那天答应的,都是骗我的?你是为了骗我炼制解药,为了救那些毫无干系的人,才那么说的吗!华山只是需要一个能卖血卖命的剑士,这跟泰岳有什么分别?我不明白,你为什么每一次都是选的它们!只有被放弃了,无处可去的时候,你林长萍才会想到我,我司徒绛在你心里的价值,就仅仅只是如此?”
“我心中除了忠与义,没有其他东西。”林长萍闭了闭眼睛,“从今以后,希望与司徒先生再无瓜葛,解药之事,华山不需要你的恩惠。在下赴约只为了这几句话,言尽于此,告辞。”
司徒绛有一肚子的话要说,愤怒,质问,疑惑,怎么样都好,他要问林长萍,他不能放那个人走。然而,林长萍却已经对他无话可说,他就这么寥寥数语,越过司徒绛走出了亭子,擦肩而过的时候,司徒医仙都不能相信,短短的几天而已,那个人就仿佛变了一个人,而不久前的夜晚,他们明明还相拥着期许过未来。
“林长萍!”他大声喊道,“如果我说我已研制出解药,可以救你想救的那些人呢!”
那个人在长廊上停下,却没有回头:“有劳阁下费心,已不需要了。”
他真的什么都不留恋,连最想要的解药,林长萍都不为所动了。眼看着他又要走,司徒绛快速从腰间翻出一物,两指一夹用内力飞射了出去,指力精准,速度极快,林长萍不得不避身一挡,回身接下了攻击,展开手掌一看,没想到竟是一只半透明的药瓶。
浅风散开,司徒医仙轻功落下,袍袖拂过,左手抓过了林长萍拿着药瓶的手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