视线所及,一位花甲老人歪在榻上。王观柏中毒数月,脸上毒气已深,灰蒙的脸色显得形容枯槁,在病榻上寂静无声,好似不需呼吸的活尸一般。他看到林长萍,眼睛里透出些神采来,将手上阅读着的书卷放下,艰难地朝他招了招手。林长萍心中一痛,走过去半跪到榻边,低头聆训,半天说不出话来。曾经坐镇岳山,将泰岳在武林中发扬光大的人,此刻却垂垂老矣,再经受不住风霜摧折,泰岳派掌门,他的师父,终究是老了。
王观柏看着他,缓缓道:“他们都说我气色不错……我便想,要是长萍在跟前,我光是看看他的表情,就知道是不是被哄了……”
林长萍压抑下心中的苦涩,抬头道:“师父的确好转不少,精神也大好了。”
“是么……”王观柏笑了笑,“这几日的确缓和不少,能闲来看书了。我惟一放不下的,便是还未见你回岳山,自己的弟子不到榻前送终,我王观柏是断不肯咽气的。”
察觉到言辞中的微怒,林长萍忙请罪道:“长萍私自下山,请师父责罚!”
“若我好着,在你踏进戾天门的时候就应被押去思过了……”王观柏低声骂道,“惟一的座下弟子,鬼门关回来人都见不着,叫全派上下如何看待你,也浪费了我多年培养的苦心……!”
“长萍不孝。”
“如今多说无益……卢岱行事妥当,思虑周全,这段时间里,他集合众长老为我救治,极获人心。我虽有偏私,却也不能不顾门派大局,只得交出掌门之权,由能者代掌。”他说到此处,终是长叹一声,“苦心经营,反落他人之手……长萍,为师痛心之事,你可明白?”
林长萍跪地叩首:“长萍辜负师父期望,自知愧对恩师,只是卢岱长老在门派多年,辅佐掌门,关怀弟子,由他暂掌泰岳,师父大可放心。长萍资历不高,只因师父庇荫,恐难服众,又怎能越礼掌权,教众人非议师父。”
“糊涂!我栽培你这么多年,岂是你一句恐难服众可以退让的!”
王观柏气得猛咳不止,林长萍上前试图搀扶,被他用力伸手扇了一掌。脸上一阵刺痛的麻意,林长萍扶住了王观柏,跪在一旁一声不吭。
“记起来没,从小……我是如何教导的你?不错,为师待你严厉,那是因为我只收了这一个弟子,容不得他自甘庸碌!泰岳的下任掌门居然不是王观柏的弟子,叫武林如何嘲笑我这一番心机?”
怒声之后,满室寂静,等了许久,王观柏终于缓过呼吸来,林长萍才开口道:“掌门之位,等师父康复,仍会物归原主,长萍只想侍奉师父左右。”
王观柏听罢仔细观察着他的表情,忽然道:“你这趟去武林大会,刘正旗同你说了什么?”
林长萍抬起头。
“是不是有更好的位子等着你,所以已瞧不上泰岳了?”
“弟子绝无异心!”林长萍没想到会被王观柏怀疑,多年来王观柏都不曾让他参与武林大会,可见早有想法恐他背离泰岳,“长萍长于泰岳,请师父信我。何况弟子已请来了长安神医,此人医术超群,观毒无数,所以掌门易位之事,师父是多虑了。”
王观柏端详了他一会儿,道:“嗯,我听说了,难为你有孝心。”
“……好在为师并非没有留好后招,卢岱此时不过是代掌门,我已想好,等你回到泰岳,带了这名神医,那便是救门派掌门有功,可以足够升任长老之职了。有了长老之位,不怕资历不足,往后之事……自然名正言顺。”
林长萍停顿了片刻,掌门好不容易缓和语气,他若再是推脱,恐怕真要引起猜忌,遂终是答道:“全凭师父主张。”
“好。”王观柏点头,“把那神医叫进来,我倒要看看,他是否真有本事。”
第十三章
等了半日,司徒绛总算见到林长萍出来,那人面有倦怠,道了声请先生入内看脉。医仙心想自己何时沦落成别人说一句就跟着吩咐走的地步了,可惜脚步却仍是迈了出去,走到他跟前的时候留心扫了一眼,只见左脸上浅浅的一条红痕,若不仔细看,几乎难以察觉。
司徒绛僵了僵,没看错的话,根本就是个巴掌印子。
“怎么回事?”
林长萍却丝毫没觉得不妥:“无事,掌门的身体,请先生多费心。”
瞧他这一副习以为常的模样,难道泰岳派掌门的训诫之道,就是天天掴徒弟耳刮子?司徒医仙不由冷气森森地回了一句:“我费什么心……!说过不止一次,本医看病挑剔得很,那老头要是浑身毒气腌脏人,别怪本医下针不客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