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在岐郡城头,仔细端详着闾子秋那颗被砍下头颅时的师父。
【系统里休眠仓时间到,苏照归在是否续那里选了“否”。】
【狭小船形的“休眠仓”打开了乌篷船般的顶盖,子秋坐起身,宛如从酣眠的梦里苏醒。】
【子秋立刻就感知到了外界的情况,正好听到苏照归对端木江派来服侍晚间休息的伙计说:“麻烦诸位了,此间事毕,大家早些回去休息吧。”】
【子秋通过苏照归的视域看到身处一间雅致卧室,苏照归坐在桌旁净面拭手,用了一碗安神的牛乳。两个商行打扮的伙计麻利收拾了房间,剪好灯花,离开时放下帷幔、关上房门。】
【“苏照归!你干了什么!”闾子秋咬牙切齿,直呼其名。】
【“醒了?端木先生送的。”苏照归看着铜镜,“你三缄其口不愿牵连端木先生,但若是他主动愿意入局回护又当如何?”】
【闾子秋促道:“岂可——!”】
【苏照归劝道:“子秋兄,端木江看起来暂无不妥,又钟情于你,此番赖他周旋遮掩。你就算对他无意,也别伤害这一片心意。”】
【闾子秋浮现出羞惭赧然之色:“照归不觉于礼有违——”】
【苏照归笑了,这笑声中却有莫名感慨:“子秋兄,原来你也对他……阻碍竟只是你的一点迂腐。你们都是这般翩翩君子。他心悦于你,你也并不真正讨厌他。这是多好的事。”】
子秋这下顾不得羞意,反而有些心惊。在苏照归脑海里待久了,他也能大致隐约看到苏照归精神世界的一些模糊轮廓。有时候他和苏照归聊经史子集,百家争鸣或是诗词歌赋,还能感觉到熠熠发光,宛如捧珠。
可是苏照归精神轮廓有一块区域始终黢黑,隐有浩大狰狞的轮廓却无法显貌。
眼下那些珠星般光芒都黯淡下去,倒是巨大漆黑的区域散发出隐约黑气。
【黑气里有若隐若现的残片,此刻一些断章碎句更清晰了些。闾子秋并不纠正苏照归刚才关于他和端木风月之思的推测,而是慢慢走近那块巨大漆黑的区域。】
黑雾残片上是断续的行行墨迹,似一些策文和诗词。
子秋辨认得很轻松。
【——“濯兄何不观西川粮道?如蚰蜒附脊,其关城层层相扣……”】
【——“好个隐桃源,这便是苏卿向往的‘太平有象寻常事,只在渔樵问答图’吧。”】
【——“关中贵地,濯兄欲擒贼首,只需以泽地为笼,每日亥时引江水灌注敌寨,此法合兵法形胜篇……”】
【——“‘剖心证春秋,肝胆照夜寒’,苏卿才情高志为我平生所未见。金秋我预攻南渡坡原,可有良策?”】
【——“濯兄心怀天下,夙兴夜寐,然刀剑无眼,听闻那些冒箭夺城的壮举,叫我担忧戚怀……照归念君实多……”】
【——“苏卿不愧游龙之才,今天下方定,科举重开,可愿来帝都相见?”】
虽然看不清全貌,但闾子秋分辨得出来,墨迹往复,似唱酬相答。那些墨迹分为两种笔迹,一种笔迹俊秀,首尾行气似流风叶颤。闾子秋认得是苏照归的笔迹,日前便是以这种笔迹来撰文仿制《圣统秘典》。
而另一种笔迹如鸣镝穿云,兵戈透腥,豪情满怀,每每落款一个“章”字。
【这令子秋不禁想:与照归书信往来的这人冠以“章”姓,称呼苏照归为“苏卿”;对应地,照归唤他“濯兄”,大概“濯”是名或字。】
【这人一定对苏照归影响至深,才会在精神空间里如此浓墨着笔、乱舞龙蛇。】
【笔迹中提到“游龙之才”。】
【子秋正寻思他之前也这样夸过苏照归,忽然被一股巨力推得远离那区域,一层又一层忽然竖起的屏障,宛如狰狞巨墙,把那块区域彻底隔开。同时传来了苏照归的急促哽喘声:“不……”】
子秋能“看到”苏照归按着头,露出极为痛楚的表情,他用手指抵着太阳穴,另一只手用力抓着心脏。就像要把什么事呕出来,又像要埋葬得深不见底。
【子秋关切担忧道:“照归?”】
可是苏照归没有回应他,良久后才徐徐舒气,坐在榻间,继续与他交流,换了个话题:
【“子秋兄,樗木之香需得有合适的理由解释,端木江实在不是个容易蒙混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