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压了压眉,深深吐出一口气。
委屈吗?倒也不至于,就是胸口堵得慌。他摸向口袋,指尖触到烟盒,动作顿了一下,又把手收了回来。
车上不止他一个人,让人跟着吸二手烟,未免太丧良心。
他坐的是一辆旧面包车,车身随着坑洼山路不住颠簸。旁边紧挨着的是个面色蜡黄的女人,怀里紧紧搂着个五六岁模样的小女孩。
小女孩看起来蔫蔫的,小脸红得不正常,额头渗出细汗,却仍睁着两颗黑葡萄似的大眼睛,时不时从她妈妈臂弯的缝隙里,悄悄看向林执。
对上林执的目光后也不躲,就那么直愣愣地看着他。
林执自然没兴趣,也没心情逗小孩玩,冷淡地收回了视线。
前面司机嗓门洪亮,一直和副驾驶的中年男人用当地方言高声谈笑,语速快得像在吵架。
林执垂下眼睫,不合时宜地想起了和覃淮初的三年。他想,覃淮初终于摆脱自己了,他把话说得那么残忍……如同一把刀子,一下又一下割着他那点摇摇欲坠的自尊。
难以抑制的酸涩涌上鼻腔,眼皮止不住地发热。他用力抿紧嘴唇,把那该死的热意用力憋了回去。
别那么没出息,林执。
他转过头,盯着车窗外的景色,试图让眼前飞逝的山野把脑海里那阵翻江倒海般的思绪平复下来。
就在这时——司机和男人的聊天声戛然而止,变成一声短促尖锐的尖叫。紧接着,是轮胎碾过碎石、狠狠摩擦地面的刺耳声响!
轰!
林执瞳孔骤然缩紧,心脏停了一拍,根本来不及反应,整个人就被一股巨力狠狠掼向前排座椅后背!
天旋地转间。
女人惊恐的尖叫、玻璃的震颤、杂物噼里啪啦砸落的声响瞬间灌满车厢!
他的后背和肩胛骨结结实实撞在了车窗框上,剧痛沿着脊椎瞬间炸开,眼前猛地一黑,胸腔里火辣辣地疼,他张了张嘴,却只能发出几声急促的喘息。
余光里看到小女孩的身影在失控的车厢里被甩脱,林执几乎是下意识地做出了反应,猛地探身,伸长手臂死死拽住小女孩的衣服,同时用另一个手掌迅速垫在了她脑袋后面。
他还没来得及缓一口气——
几乎是同一时间,只听一声闷响,那女人的额头重重撞在了前排座椅的金属棱角上,鲜血顷刻间涌了出来。
车身剧烈倾斜,随即不受控制地向侧方滑倒,最后“哐当”一声闷响,侧翻着卡在了路边的土沟里。好在速度不快,翻得并不彻底。
小女孩被林执护在怀里,看到妈妈头上的血,哇一声哭了出来,声音细弱,带着惊惧。
林执自己胳膊和手肘被蹭破了几处,火辣辣地疼,但不算严重。他艰难地扭动脖颈,看向前排。
司机和那个中年男人显然也受了不小的惊吓。司机脸色煞白,嘴里不住地用方言咒骂着,但手脚还算利索。两人先从驾驶座那边踹开了车门,先后爬了出去,然后又绕到后排,合力将后排车门拉开。
林执动了动肩膀,后背立刻传来一阵尖锐的疼,他倒抽一口冷气,咬着牙将怀里的小女孩小心地递出去,让外面的两人接住。接着他自己钻了出来,又转身伸手,将里面额头还在淌血的女人拉了出来。
女人脚一软,差点跪倒,被司机和那中年男人一左一右架住,才勉强站稳。
所幸车子只是侧翻,卡在了土沟边缘,没有完全倒扣。土沟前方不远,就有一处与主路相连的缓坡平地。三个男人合力,硬是把沉重的车身一点点推正了回去。
车身砸回地面,扬起一片尘土。
司机回到驾驶座后,拧动钥匙,他试了试档位,车子还能继续开,接着把车重新开回路面。
林执抬手碰了碰鼻梁,不知被什么划了一下,几道细小的伤口正往外渗着血丝。他眉毛拧在一起,本就凌厉的五官线条,此刻绷得更紧。
他突然对自己会出现在这里,充满了无法抑制的厌恶,还有一种从头到尾,彻彻底底的荒诞感。
他林执,从小到大没受过半点苦,金尊玉贵地被人捧着,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可自从遇见覃淮初,就像被抽走了主心骨,三魂七魄都不全了,巴巴地围着那人转了整整三年。
覃淮初不喜欢他那帮狐朋狗友,他就少见,不喜欢他出入那些乌烟瘴气的场合,他就不去,连自己以前常去的那家酒吧,也是后来得了覃淮初默许才偶尔踏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