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义社内部无外那么几派,周毅德的嫌疑又被排除了。他授意杜曲恒放出周书阳已经回国的消息,又给出了不同的地址。
剩下的,就是姜太公钓鱼,愿者上钩了。
“还要听吗?”江铖慢慢走回梁景身边,手掌按在梁景肩头的伤口之上,“一点点的,我全都可以掰碎了讲给你听。”
“要我死个明白?”梁景喉结动了动。
江铖笑了一声,手心下有湿润的触感,是梁景的血浸润了他掌心的纹路。
“我不舍得你死的,只有你舍得。”他若有似无地叹了口气,把下巴搁在梁景另外一侧的肩头,“你明白这一点,所以就自以为拿捏了我。”
梁景忍不住皱了眉:“我……”
“嘘。”江铖食指按住了他的唇,“你如果不能说我想听的,废话就不用讲了。我只是想告诉你,很多事情我不说,只是我不想说,想给你机会。不代表你能瞒得住我……我一直在给你机会,一忍再忍。一再研磨我的底线,你也一再出乎我的意料。”
声音很低,压抑中还有藏不住的倦意,梁景怀疑,江铖其实是有点喝醉了。
“你知道我是什么时候开始生气的吗?”江铖歪头靠着他,他们靠得这样近,梁景却很难感受到他的体温。
他仿佛是这间幽暗地下室里飘荡的游魂:“不是我知道何岸动了……原本我以为我不能接受你们沆瀣一气,可是他真的上钩的时候,我觉得就算你背后的人是他,也算了……我原谅你。结果呢……”
他笑了一声,声音却冷得像浸了冰:“闯进来的却是一群警察。”
影片放映到了中途,青年借着夜色的遮掩,爬上少女的阁楼,在月光下互诉衷肠。
“让我猜一猜,你是怎么说动何岸的?”江铖抬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脸,“……车祸?你把车祸推给了周书阳?……你在他心里跟亲儿子无疑,他怎么会让人威胁到你的性命呢?再权衡利弊,亲自出马替你谈一谈,他总是愿意的……你们是什么时候联系上的?……不说?好,没关系。那么我只有最后一个问题,如果何岸也只是你的一步棋,你又到底在替谁办事?”
沉默久久地蔓延着,只有银幕上的青年男女还在说着山盟海誓的情话。
“好,事到如今你还是不肯说。”江铖点点头,突然用力一把推开了他,声音提高了,“你利用我,利用何岸,消息送出去了,然后呢?!他们反手就把你卖了!你替别人卖命,有谁管你的死活!我倒宁愿你真的是警方的人,好过哪一天做了冤死鬼!清明也只有我去给你烧纸!”
江铖的心口不住地起伏着,句句不留情面,冷淡的神色落在梁景眼里却显得是压抑的委屈。
陆星海为了在何岸面前掩护他而采取的贸然行动,阴差阳错,落在江铖眼里,成为了他被“幕后主使”利用,进而被随意丢弃的证据。
省厅派他回来,某种意义上说,实在是太过高明的计策。是原罪的血脉,也成为他最好的掩护,能让他在最接近暴露这一刻,也堪堪逃脱。
应该庆幸吗?可是看着此刻江铖强硬又脆弱的表情,梁景感受到的,只有剜心一般的疼痛。
“你到底明不明白?”江铖指着他,指尖都在发抖,“今天如果不是我,哪怕换了何岸在这里,你现在都不一定有命了。”
在江铖来之前,梁景其实想过很多,解释,敷衍,粉饰太平的话,虽然不会有太大作用,但是理论上他应该说——毕竟江铖手里其实没有任何实证,他需要为自己辩解,才更符合江铖对他身份的揣测。
可是真的到了这一刻,他发现自己其实是什么也说不出的。
他的身份是假的,可是江铖此刻的痛苦是真的。真实到他不能再说出哪怕一个欺骗他的字来。
“我当时想把他们都杀了。”江铖靠着酒柜,目光空洞,“他们不在乎你的死活,我想把他们都杀了。”
他的语气没有一丝生气,叫梁景心中一紧,下意识抬眼看过去,江铖幽幽道:“我不舍得怪你,只能去怪别人了……我又在想,是不是我对你不好?……是吗?”
他漆黑的眼睛里,是很真实的疑惑:“可是我真的不知道拿你怎么办了。从你回来,我自问是有求必应,予求予给……我只差脱了衣服陪你睡了,你还要我怎么办?!”
梁景确定他是醉了,所以才会这样口不择言,作践自己,也作践他们。
“你别这样,我……”
“不是我怎样,是你要怎样!”江铖望着他,“你有几条命,去招惹周书阳,你以为他当真出了事,周毅德放过你?!我一早说过,我对你就只有一个要求,听话!不要作死!你都办不到!”
他说到气头上,抓起旁边的酒瓶,往地上又是狠狠一砸。玻璃摔碎在他们中间,满地的狼藉映出彼此狼狈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