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也愿意给何叔一个面子。”江铖随手拿起桌上的餐刀把玩,顺畅地接下去。
刀刃上映出他俊朗的面容,却因为太过苍白,透出了几分鬼魅的气息。何岸的手抓着椅子的扶手,指节都有些发白,长久的沉默之后,他到底只能开了口:“二少希望……”
“先不说这个了。”江铖却截断他,“一提,总生气。好好的接风宴弄成这个样子。说点高兴的,何叔这一趟还顺利?说起来各个堂口的账是不是也该交了?……这几天万宁事多,赌场我还没来得及去,账目也没工夫理,恐怕还要何叔让我再缓两天。”
“赌场的账不用交,账本我不查。赚多赚少怎么用,二少自己决定,不用拿来让我调配。”
“这不合规矩吧?”
“规矩都是人定的,能定就能改。”
江铖继续转着手里的刀,并不接这句话,何岸垂眼看着自己的残指:“王琦那里不必说,什么都是清楚的。张访码头的账也收了,周毅德虽然一直推三阻四,我既然回来了,这两天一定让他吐出东西来。等事情都理好了,再跟二少一一汇报。我做这个龙头是沾了你的光,不会做忘本的事,你放心。”
“忘本这话就严重了。你做事,我没有不放心的,母亲不在了,除了何叔,我也没有可以相信的人了。就怕现在是何叔不放心我,还偏心别人。”江铖半开玩笑似地道,“说起来,我到江家十来年,都靠你照顾。比当初你照顾梁景的时间恐怕还要长……到底我不是母亲亲生,再怎么说手心手背都是肉,一碗水也是端不平的。”
“当然端不平,你母亲,到死都是向着你的。”
仿佛又回到了江宁馨死的那一天,雷雨交加,一道道闪电把漆黑的天幕撕碎,粉饰了很久的太平,也都从那天起撕了个粉碎。
何岸抬起苍老的眼睛看向江铖,他说得没错,从江宁馨弃了梁景把他带回江家,一直都是自己照顾。
可当时怎么会想到,养出这么个怪物来?养虎为患,这话真是没有说错。可惜现在虎已经大了。
“可是何叔不是向着他吗?不过我说了,我愿意给你一个面子。”江铖笑笑道,“那何叔说怎么安排他?我是愿意再送他走的,就怕又来个爆炸什么的,人死了,你恐怕不能接受,再回来z市,没完没了,我也受不了。”
爆炸,回来……江铖一字一句,都在暗示,梁景背后一定还有别人。
兴许他还是怀疑自己,何岸想,但江铖的神色,却看不出端倪,他只能道:“那就让他留在z市。他秘密回国之后被护得像眼珠子一样,见过他又知道身份的人,除了我都死了。留在z市也翻不了天。”
江铖垂眸不语,何岸喉结动了动继续道:“而且他性格单纯,和他父母都不一样……”
不像盛辙毒辣,也不像后来的江宁馨那样阴狠。大概是因为小时候被送到国外长大和帮派里的这些尔虞我诈隔绝开,更自由,回国以后,性子也跳脱。
他回国的消息被全面地封锁,秘密地藏在小南山。一开始连学校也不去,请了老师在家。后来梁景待不住,软磨硬泡之下,才化名给他在一所私立办了入学。
那时候周栋刚刚生了一场大病,身体大不如前,正是夺权的好时机。盛辙和江宁馨难得达成了短暂的一致,共同对付周毅德。
繁忙之余,两方都各安排了人,照顾刚回国的孩子。江宁馨拜托了何岸。
她对这个儿子感情不深,名为照顾,实际上是因为盛辙看重,所以想抓一点主动权。
对此何岸心知肚明,但常常的,看着他和江宁馨有些相似的眉眼,有时候何岸会忍不住幻想,他是自己和江宁馨的儿子,对他也诸多纵容。
甚至他回国第二年,梁景好像偷偷交了个小女朋友,底下的人报给何岸,他也没有告诉江宁馨,只是私下跟了一次,见他傻兮兮地拿支花等在别人学校门口……
“女朋友?”江铖开了口。
何岸才发现自己忘情之下,竟然说出了声音。回过神道:“总之,他……”
“何叔见过吗?”
何岸不愿意多谈,江铖却仿佛很有兴味似地,又追问了一句。
“没见过。”何岸只得道。
梁景有一种骨子里与生俱来的警觉,也有可能是从小和身边的一众保镖斗智斗勇惯了,那天很快地发现了他,而且甩掉了。
而何岸想起自己当年初见江宁馨出现的心情,算是他阴暗生活中为数不多的亮色。想着小孩子也翻不了天,都有过少年时情之所至的时候,不仅没有再跟,还替他瞒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