俞弃生整张脸埋进他的肩膀。
看当然还看不见,轮廓是糊的,只是光感更强了,能清晰地觉出眼睛前放着东西。
程玦手抖着拍了拍他的背。
这样就好。
这样就很好了。
接下来的日子俞弃生一边准备考试,一边调养身体。
考试倒不很让人担心,俞弃生的学习能力出奇的强,那些英语单词从头到尾听两遍,便能大概记住意思,只是眼睛还看不见,只能用听。
因此,俞弃生给自己的行程安排得满满的,每天晚上还自我强迫运动一小时。
对于学习,俞弃生是积极的。
只是……
“你去厕所捞什么东西了?”俞弃生捂着鼻子往后退。
他已恢复了些许,大致能看清轮廓,便看见一个人影端了个碗朝他走来。那碗东西可真是难闻,腥臊扑鼻,刺鼻欲呕。
俞弃生当即哕了出来。
“等会儿,我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还有这癖号,”俞弃生尬笑两声,“要喝你自己喝,你要是喂我……我晚上就拿喝了药的嘴亲你。”
“难闻?”程玦皱眉,递到俞弃生面前,“喝。”
这是程玦特地请人给俞弃生把完脉后熬的药,先前妈妈得了病就是化疗又吃中药,效果不错,只不过后来中药没钱继续买了。
而现在不同了。
程玦:“喝。”
俞弃生:“不喝。”
二人相对峙了数分钟,程玦叹了口气,把俞弃生拉到自己腿上坐下:“不苦,喝,对身体好。”
“你上来端一碗……出来,扔我面前就让我喝,有没有礼貌?”俞弃生往程玦身上一靠,远离那碗,“你叫声好听的,叫一声,我喝一口。”
“一口闷,长痛不如短痛,”程玦见他不动作,揉了揉他的腰,“好,哥哥,现在可以喝了吗?”
“不够好听。”
“……”程玦叹气,耐心道,“乖一点,待会喝了药漱个口,陪我出趟门。”
俞弃生见闹得够了,便也收手,端起那碗药便一口闷,随后冲到洗手台发了疯似的干呕,津液滴落,倒是忍着没把药吐出来。
他擦了擦嘴,靠在墙上喘气。
跟着程玦上了车,开出去一个多小时才想起来问,便拉了拉身旁人的手:“这是要去哪儿?”
程玦:“还记得我们分开那年吗?”
“……嗯,怎么突然提这个?”
程玦继续说:“那年我没什么能力,我妈又精神错乱,认不得人……”
他给程玦讲了小时候父亲早亡,是在工厂的机子里绞断了手,那个老板发了慈悲,说他父亲操作不当,碍了项目进度,还是母亲和程玦上门去跪,才跪来了“只需赔偿一千块”。
那时候哪懂什么劳动法,什么工伤。
等程玦念了书,看了法,那老板早就卷铺盖跑没影了。
接着他便给讲母亲的病,父亲走后,那个爱穿白裙子、红皮鞋在屋里跳舞的姑娘穿上破布鞋,她加班、通宵,然后回到家便刮刮程玦的鼻梁,笑着说:“泡面汤藏哪儿了?”
“后来呢?”俞弃生问。
突然车猛地一刹,随后听见驾驶座的抽泣声,原来是刘放早已泣不成声,伸手抹眼睛。俞弃生听着一笑:“你这员工挺感性,挺好。”
程玦继续说:“她累病了,癌症,人又喜欢撑着、拖着。”
“那……”俞弃生问不出口。
“她疼,她开始怨所有人,有一天晚上,我突然做噩梦醒了,一睁眼,看到她拿着菜刀站在我床边,手很瘦很瘦,瘦得你看一眼就能觉出癌症多疼。
“我辍学了,后来的事,你也知道了。”
俞弃生在程玦胸口上蹭:“所以,你今天要带我去见家长吗?”
程玦点头。
其实,母亲的忌日他根本不知道,那天赶回老家时,村里人也说不出个具体日期,就指了指她被葬在哪片,仅此而已。
车停了,转高铁,又转轿车,折腾一天,俞弃生揉着发疼的胃,朝车窗外看去。
他隐约看到一片绿,似乎有潺潺水声,灰白的墙,棕红的瓦。
泥是软的,沾在鞋底黏糊糊,仿佛刚下过雨,又觉得小河边有股腐烂的味道,到了村子,俞弃生赶忙拉着程玦远离,捂着鼻子,仿佛方才喝的中药还在胃里翻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