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你就这么闷着吧,”晋楚祥夹着剩下一口面,打着圈儿沾满余下的汤汁,“我们那些带过高三的前辈,每天提点我们这些后浪,都说‘当班主任吃力不讨好,对学生好吧,管不住,对学生严吧,他骂你’,诶,有人骂我吗?”
“没有,您很好。”程玦面不改色。
“放屁,上周抓了俩早恋的,背后把我骂得脏的呦……啧啧啧,”晋楚祥摇头,“早恋里头,我就不乐意管你和小孔,成绩都这么好……”
“我没和她谈。”
“是嘛?那你和谁谈……开个玩笑,开个玩笑,哈哈哈哈……”
话题莫明被带到“恋爱”上,程玦的心又乱了,思绪飘出小饭馆,飘进西寺巷南边的小诊所,现在俞弃生应该坐着,靠着靠背,等着叫号。
程玦应该去陪他,他咳成那样,开玩笑时气息都是虚的,像风中的蛛丝。
他放心不下。
可他不是变态。
程玦闭眼掐着太阳穴,开口:“老师,你……谈过恋爱吗?”
话一出口,程玦便觉得有些不妥。即便他和晋楚祥再熟,这毕竟是他自己的事,自己都解决不了,平白说出来麻烦别人。
时间不早了,程玦起身:“老师,我还有点事儿,改天再聊。”
“成,走吧,给你打的题记得做。”
挥了挥手,待那人影消失后,晋楚祥敛起笑容。碗壁一滴一滴油点子,金黄金黄的,筷尖沾着油点,一点一点往碗底引,最后汇聚成一大团油滴。
晋楚祥无意义地做着,若有所思。
此时,那间小诊所里。
医生忙得焦头烂额,抽出空来敷衍两句,一会说要清创,一会儿说要打抗生素,没个准话,看诊的病人一个接一个进来,他便把俞弃生晾在一旁。
都一个小时了,人还没看上。
程玦挤过一个个人缝,左顾右盼,好容易找着人。只见俞弃生一个孤零零地坐在墙角,把玩着盲杖,听到程玦的声音后顿时一笑,朝前方张开双臂:“来,抱抱。”
“他们不给你看?怎么坐在地上?”程玦问。
俞弃生脸色不好,收回手臂后咳了两声。地上太冰,又怕裤子磨到伤口,因此他一直是卷到膝盖上方坐着,冷风吹入,皮肤冰凉冰凉的。
程玦皱着眉:“还没叫到你?”
俞弃生:“之前叫到了,然后说要先去验个血?咳……我也忘了,后来就一直没叫到。”
程玦:“血抽了吗?”
俞弃生:“抽了,单子……喏。”
他掏出两张单子,被程玦一把拽过,又是去前台问,又是去找医生问,转了一圈回来后,他问道:“刚刚叫过你了没?”
俞弃生哑着嗓子解释:“一开始叫了,后来抽完血,等了一个小时也没叫,然后我拿了单子去问,他说消个毒把腐肉挖了就没事……”
“去哪里搞?”
俞弃生想了想:“医生说他也不知道。”
俞弃生说完,嗓子有些痛,揉了揉喉咙,却发现耳旁静了,脚步渐渐远去,忽然,“轰”的一声巨响袭来,紧接着便是两个男人的怒骂声。
怒骂声渐熄,俞弃生感到一阵失重,再回过神儿来,他已经被抱进诊室了。
程玦:“医生突然就知道了,我带你去。”
腿上刮伤的血痕杂乱交织,伤口不深,但在垃圾水里泡了太久,伤口发白、流脓,已经有些炎症了。最严重的是膝盖处,一块巴掌大的腐肉。
清创,得先用双氧水冲洗,再拿消过毒的无齿镊夹出腐肉。
程玦:“怕疼吗?”
俞弃生反问:“很疼吗?”
程玦:“很疼。”
俞弃生笑,摸了摸程玦的额头,手掌往下滑,阖上了他那双眼:“疼就别看,不怕,昂。”
双氧水碰到伤口,起一股股白泡,聚成一团团白沫,像是倒了开水流酸一般,然后拿刀刺进伤口,一点一点转,转成一个窟窿。
冷汗最先出来,蒙了薄薄一层,俞弃生咬住自己的下唇,唇上的血沾上了牙齿,他攥紧拳头,调整呼吸,又是一阵发了疯似的绞痛。
忽然,手被拽了一下。
另一只手递到唇边,虎口碰了碰他的下唇。
俞弃生笑:“不怕我太用力,给你扯下一块肉来?”
程玦看着他:“别太用力,对牙不好,肉扯不扯下来无所谓。”
俞弃生哈哈笑了两声,玩笑似地靠在了程玦怀里,程玦脊背一僵,不自然地往后仰了仰。
俞弃生只是笑笑,坐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