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嘁”了一声,呸了口痰:“看不出来?喏……那个一张一张叠一起的,那个叫扑克牌,晓得不?”
程玦看都没看他一眼。
二楼挤满了的人,全都肩膀碰肩膀,围着那一张张木桌子,看着扑克牌在正中间那人手上弹开、翻转,最后被捏住一角,“啪”地翻开。
“哈哈哈哈哈哈哈!是4!是4!老子又赢了,哈哈哈哈哈!再来!再来!”
“牛逼,这手气!兄弟!”
“我去,真这么屌?牛逼!得!算我刚刚看走眼了,赌神在世啊!”
“诶诶,那不得趁着手头这好运气,再多摸两把牌?”
“肯定得再来啊!看老子一次性,全赢回来……再来!押一半儿!”
“诶诶诶,押一半儿?多没劲儿啊?”
“赌神还畏手畏脚的?直接全押!把他裤子都赢了!”
“全押!必须全押!怕他不成!?”
笑声、哭声、叫声,搅在一起,一阵一阵地涌过来,程玦顿了顿,看了一会儿群魔乱舞的场景,便继续跟上。
男人斜了他一眼,哧笑:“这就怕了?受不了趁早滚蛋,这才哪到哪啊……等上了楼,有你害怕的!”
三楼的门开了,一股腐臭传来。
那臭像是血、又像是尿,水泥地上一摊一摊的,一群男人乌泱泱围着,有的剔着寸头,后颈一道疤痕;有的臂纹一条龙,直纹到下巴,他们围着台子,又骂又叫又跺脚,那污水便四溅开来。
“妈的!草!你他妈的会不会打!不会打就滚下来!来!老子亲自教你打!”寸头男指着台上,叫骂着。
程玦停住了脚步,看向他。
领他的男人解释:“这是……急眼儿了。”说到“急眼儿了”时,他把语气放轻:“那钱都压独眼儿身上了,结果人打输了,可不得急眼儿吗?”
寸头开了个头,底下的人便也炸了锅,那些押对了的,欢呼雀跃;押错了的,狠不得把台子踹出个坑。他们不管了,把奄奄一息趴着的独眼拖下台子,便是一顿揍。
程玦挤上前,手握紧了。
那独眼趴在地上,五官早已错位,他一吸气、一呼气,血红色的唾沫便从牙齿缝里溢出。旁人踹了踹他,他一咳,几颗牙便落了满地。
“草!真他妈不禁打!”
“早跟你说了,这货不行!你自己押他身上你怪谁?我劝你没有?”
“你他妈找揍是吧?”
这时,男人也挤了进来,碰了碰程玦的胳膊问道:“打拳,以前打过吗?”
“没有。”
“呵,没有就没有,按之前说好的,押你身上了,要是没赢三倍赔付,记得不?”男人冲他挑了挑眉。
开赛前,观众和场子会各下赌注,赌输赢,男人领了个小屁孩儿来,观众的赌注必然压在光头身上。程玦赢了,场子大赚;输了,也有保底的三倍赔付。
程玦沉默了一会儿:“你们这儿不签什么协议条款?”
男人不屑地“嘁”了一声:“怂逼!签了,人要把你揍死了也算你自己倒霉!”
程玦点点头。
他在众人的注视下,走向一旁的长凳,拿起绷带,往自己的手上绕。一圈,两圈,三圈,每只手绕三圈,一点不多,一点不少,慢条斯理缠上、绑紧。
又伸手掏了掏衣兜,两包烟和一个火机掏出来,往长凳上一扔后,程玦立起身子,拍了拍衣角。
他回头,平静地看向台上:“揍死不关我事就好。”
长凳孤零零的,上面立着几瓶水,里头飘着白的、黄的,像是被人漱过口后扔在那儿的。灯透过人缝,照向长凳,人群攒动、欢呼着挥动手臂,那人影便映上长凳,交叠不断,晃动不停。
忽然,一根红白相间的盲杖停下,敲了敲长凳脚。
一个瞎子,要找个人可真不容易,得一路问,一路受气,才能找到这里来。
俞弃生翘着二郎腿,那盲杖便靠在长凳上。他两手交叠,置于膝上,食指一下一下的敲击着膝盖,“嗒、嗒、嗒......”,忽然,人群中爆发出一声惊呼——
“我去!我靠!这小屁孩儿牛逼啊!”
“一拳干掉光头一口牙?!我去!确实牛逼!”
“叫什么小屁孩儿?叫大哥!大哥你懂吗!?”
“哎哎哎!我说你们他妈都有病吧?咱押的是光头!”
“输就输呗!下面局局押我大哥!这不分分钟赚回来了?”
程玦站起身,擦了擦嘴角的血,向光头走去。白炽灯悬在头顶,一晃一晃的,晃着光头充血的眼睛。他只剩后一次机会了,费力爬起身,摇摇晃晃,正视向他走来的少年。
如果这次躲不开,那么就彻底爬不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