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时也算是自保吧,随口一说,没想到你真信了。”俞弃生笑。
“别笑,伤口扯到了。”
“哦……”俞弃生憋笑,“你越不让我笑,我越忍不住啊……咳咳。”
“自保,你自己走不就成了?做戏做得挺全,”程玦边找话题,手上消毒的动作加快,“我之前在工地晕倒,你还把我带回来做什么?”
“当时带你进我家被吴大爷发现了,结果他老人家出门一遛弯儿,看见你在工地打工,直接把你扛回我家了……我也是被迫的,唉。”俞弃生笑着耸了耸肩。
“是吗?”
“是啊。”
程玦又问:“那林百池呢?”
“嗯?他就是我认识的一小孩儿啊,”俞弃生忍着疼想了想,“那天晚上,我和你说的那孩子的事,都是真的。”
“不是你侄子?”
“孤家寡人一个,我哪有什么父母兄弟的,”俞弃生哈哈笑了两声,“那天按摩店外,我也是被吓懵了,不知怎么,就把他名字说出来了,嗯……可能你和他比较像?”
身上的伤清理完了,上过药了。平日里程玦话不多,今天倒是叽哩哇啦说了不少,把俞弃生的思绪牵出来,竟没觉得洗伤口有多疼。
他身上伤多,被子就盖了肚子,不磨到伤口,半夜冷得睡不着。
他问:“喂。”
程玦睁眼:“难受?”
“你,是不是挺想当我侄子的。咳……如果你想当,我也可以勉为其难,多装一会儿……哈哈哈哈哈……”
“……”
“林百池也算是我弟弟,我把他从垃圾堆里拎出来的,给他做饭,带他去医院……”俞弃生扯了扯嘴角,“这小孩聪明,也不残疾,爸妈都没了,日子还得继续过,我就帮着他点。”
程玦面朝他:“你帮他?”
“嗯,”俞弃生无所谓地笑笑,“人家腿不瘸,眼不瞎,好好念书出来多好……我也就这点用处了。”
巷子里的这间小屋,常年漏雨,住了他一个眼瞎的病秧子。每个月饭钱、药钱、租金水电……
按摩店的工作苦,伤身体,挣得也不多。
俞弃生笑:“干什么?可怜我?”
程玦闭上眼:“没有。”
俞弃生:“其实这挺好,我挺开心的。”
俞弃生揉了揉胸口,咳嗽两声。他的肺不好,天气愈来愈冷,咳嗽声就越来越大,肺部疼得厉害。
他活着,每天像是被关在一个漆黑的房子里受刑,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没有太阳,没有月亮……他很懦弱,这是很难撑下去的。
俞弃生想了想,说道:“我看不见,他能看见,就好像我能看见一样。”
程玦点了点头。
屋子里静了一会儿,俞弃生问道:“我是不是挺蠢的?”
“没有。”
他笑了笑,说道:“那天在按摩店外面,你的刀都在抖,你发现没?”
“……嗯。”
“我听你声音,你年纪应该不大,心里又怕……但你还是来做了。”
“抱歉。”
“别抱歉,抱我好了,冻死我了。”
程玦想了一下,“嗯”了一声,伸手把俞弃生搂住了,搂得俞弃生一愣,一笑:“我开个玩笑,你真搂啊?”
程玦放开了手。
“我知道,你不想做的,你可能是一时脑热,也可能是迫不得已,”俞弃生说,“幸好你当时打劫的是我,不是别人。”
“这叫什么话?”
俞弃生没直接回答。
他把头朝向风吹来的方向,那里是窗户,窗玻璃或许很旧,或许月亮照了进来,又或许被云层遮住……他不知道。
他说:“如果你没处去,在我这儿住也成。我留你张床睡,留你口饭吃,别的我也做不了。”
程玦拨开他脸上的碎发,碎发贴着伤口,已经有几根粘上了。
他问:“什么?”
瞎子握住他的手指,捏了捏,往被子里一藏,自己则轻悠悠一笑:“我帮一个也是帮,帮两个也是帮。”
“……就因为当时,我架你脖子上的刀在抖……你就把我带回来?”
“嗯?不行吗?”
程玦不回答。
窗棂有些松动了,风一吹,便“嗒嗒”作响。月亮很亮,照了进来,照在那瞎子的眼皮上。
他的脸本就惨白。
程玦抬手,想为他遮一遮月光,而那双手刚一往上抬,掀起的微风便惊动了瞎子。
俞弃生摸索着,握住了他的手腕,说道:“嗯……怎么?觉得愧疚?”
“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