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噩梦,他的痛苦,他拼命想逃离却无法挣脱的阴影卷土重来,化身成了眼前这个男人。
哪怕男人衰老了,朽烂了,依旧如同一尊屹立于他精神世界的邪神,男人可以化作无数形态,拥有诸般面相,而一切在男人出现的那刻就开始崩溃。
男人一只手吊在胸前,打了石膏。他露出一口牙,笑着说:“儿子,给爸爸看看。”
他脸上的笑容堪称和善,配上英俊的眉眼,任谁都不会想到他醉酒时恐怖的情态。
乐郁后退了一步。
笑容消失了。
“你给我过来。”男人说。他的眼神亮而缺少凝聚感,像极乐狂欢的舞厅灯光,迷乱而狂热地放射着刺目的视线。
淡淡的烟云遮住了太阳,蓝天不透亮,笼罩着一层灰色。
乐郁没动。
“我数三声。三——”
彷如催命。水管或皮带破空发出的声音从遥远的过去传来。皮肉绽开的一瞬间是感觉不到疼的,疼痛跑不过恐惧,而在疼痛袭来的瞬间,恐惧已如同洪水般滔天。
“二——”
乐郁尽量使声音平静:“你谁啊。”
“一——”
男人先笑了笑,依稀还有年轻时一片风流的余韵,人畜无害似的。
而后他猝然发难,完好的那只手一把扯住了乐郁的头发,把他的头向上提,再生拉硬拽到了面前。
乐郁闭上了眼睛,哆嗦着咬住嘴唇。
对于男学生来说偏长的头发被掀起一片,露出头皮上一道狰狞的、有如蜈蚣的长疤。
男人吹了声尾调上扬的口哨:“还记得我是谁吗?”
乐郁偏过头,胸口剧烈起伏。
男人:“问你话呢,妈的你耳朵聋吗?”
乐郁的嘴唇翕动着,含混地吐出几个音节。
男人:“你说什么,给我大声地、清楚地说。”
乐郁:“……爸。”
男人放开了他,乐郁差点瘫下去,他双手撑在膝盖上,不住地发抖。
男人嗤笑道:“你他妈读书点书就给自己牛逼坏了是吧。老子都不认了。瞧你这软蛋样。”
他逼问道:“你在这,那你妈呢?都他妈死哪去了。”
乐郁的喉咙里发出尖锐的气音:“我不知道。她也不要我了,我跟一个远房亲戚过。我什么都不知道。”
男人卡住他的脖子,强迫他与自己对视。乐郁大睁着眼睛。
男人:“你别对我说谎,我告诉你。”
乐郁:“我没。”
他拼尽全力承接着男人的眼神。男人丢开他。
“行吧。”男人漫不经心地说,“那你给我医药费掏了。你那个朋友他妈的也没证吧,上路找死倒勤快。钱给到位我可以不追究他。”
他笑了笑,灰蒙蒙的天空下,他的面容暗成一片:“不然嘛……”
乐郁不知道他想干什么。但这个人什么都干得出来。
外一李栖鸿被他搞得背了处分——不能让任何事有发生的风险。
乐郁拿他没办法,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你要多少?”
男人伸出了三根手指。乐郁问:“三千?”
男人挑了挑眉:“三万,你给不给。”
乐郁呼吸一滞。
他花了一会找回自己的声音:“……三万,行。你把你卡号写给我。”
男人报了一串数字。乐郁打在记事本上,展示给他看。
“我下周之前给你。”乐郁说,“你不要再来纠缠了。”
男人阴恻恻看他:“你他妈不是我的儿子吗?什么叫我纠缠你。”
乐郁深吸一口气:“学习有点忙。”
男人上下打量着他:“行吧。”
乐郁尽量体面地开口:“你,你住哪,要我送你回去吗。”
男人瞅了瞅他手里:“滚去学你的习吧。买的什么吃的,这个可以给我。”
男人走了。
他拿走了乐郁本来买给李栖鸿的早餐。他穿着陈旧的薄外套,走路晃晃悠悠,已经有了点老态。
乐郁靠在路灯柱上,近乎虚脱。他撕开脸上的口罩,溺水一般大口喘着气。
更糟糕的是,他腹部隐约有绞痛感。他注意到之后,疼痛就越发强烈,许久未发作的胃病偏偏在此刻卷土重来。
乐郁清楚知道,这一定只是个头。
男人不知什么时候就会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