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上的巧合就是这样,出其不意又蛮不讲理。
在清江,他又见到了那个孩子。
那是去年的事情了。这几年生意难做,朋友置办了个卖零杂小食的摊子,放学时增加营收。他晚自习下就去出摊。
那天差不多也是这个天气。晚上不冷,学生基本上都穿了棒球服校服。南北两方的学校,挤挤挨挨的少男少女们从校门鱼贯而出。
人群中有个少年。他和一对相貌相近的男女学生走在一起,正笑眯眯地说话。
人人脸上都戴了口罩,可甫一见面,他还是一眼就认出了少年。少年脸上,长了属于他的眉眼。
他心中近乎狂喜。
儿子在这里,这就说明那女人也能找到。
乐初要找她。他记得她的名字叫罗铃。记得她的眉眼与躯体,记得她刚出现在羊城时拘谨的声音与简朴的衣着。记得她欢笑与流泪的模样。
他了无生趣的生活忽然就有了个狂热的寄托。
然而,男人却没有如愿以偿。
他能认出少年,少年也能认出他。在一次搭讪未果后,少年就很少出校门。再加上这几年时不时封控,他们周旋至今。
乐初把烟揣回口袋里,把口罩拉回去:“先说好,吓人可以,我有案底,可不敢动手。”
少年烦躁地踹上石墩:“靠,叔,你这就不够意思了。那孙子死要面子,被蒙头打了不会告状的。”
乐初意意思思地应了一声:“嗯他不会。他傻啊,被人打了吃哑巴亏。指不定哪天又来给你套麻袋。他离高考还远,你要是胳膊瘸了腿断了,你也陪他留级啊。”
方年少时正是意气用事的时候。要年轻人咽下这口气,几乎是办不到的。
少年梗着脖子。乐初瞄了一眼,认命地站起来:“行吧。”
他倚在路灯杆上:“先说好,这人挺精的。昨晚我跟了一段,他歪来扭去,把我给甩了。你和人到底什么仇。”
矮个子少年沉着脸:“他把我们老大送局子里了。”
乐初面无表情:“我滴个乖乖。”
翻译一下就是,他们老大把人打伤了,被关了进去。
矮个子少年愤慨道:“他初中抢了我们老大女朋友,还给我们老大难看。”
乐初:“你们老大多大?”
矮个少年:“原本上大一。”
乐初:……
他吃人嘴短,拿人手软。索性闭嘴。
男人蜗居在面馆门面上的阁楼里,晚上闭店之后也顺便看店门。他把酒往自己那堆杂物深处藏藏。下楼去门面。
他还没坐多久,手机就收到了一条消息。男人看到后,不耐烦地“啧”了一声。
他和同事交代了一声,转身出了面馆。
k中的大校门宽出严进。两人走的时候大约是上午十点。一出校门,乐郁就拉着董棹过了马路。
文具店大多在路南。乐郁在北边跑了好一会,才找到一家卖文具的书店。董棹倒也不显得着急。他翻着手机,有一搭没一搭地问乐郁想吃什么。
两人最后决定去附近一家日料店。说是日料店,都是学校边的便宜馆子,沿路往西走就到了。
乐郁谨慎地四处张望,他的视线和董棹对上了。
董棹坦然:“我看看有没有给我后背开花刀那几位。”
乐郁没想到这一点,他惊讶道:“就在这附近?”
两人正走在隔壁学校院墙边上。这院墙不高,是老旧的铁栅栏,缝隙被林木塞满。栅栏顶端的尖刺隔几个就有一个坏的。
董棹指了指:“有几位仁兄就在这里。”
乐郁目光游移。董棹笑了笑:“又不是什么不能说的事。以前的事固然是一笔烂账,但进医院的进医院,进局子的进局子,现在还咬着不放,多少有点无聊了。”
他似乎意有所指。乐郁看见他的眼珠往右拐了拐,冲他不着痕迹地点了点头。
董棹垂下眼:“你爱吃烧肉饭还是咖喱饭。”
乐郁:“感觉都不错,我看看你选什么。”
他们走到了一个红绿灯路口。路两边人行道近乎相接,只有窄窄一段。左边是车行的马路,右边是一条纵深的巷子,连通了好几排商铺。
红绿灯跳转,在绿灯亮起的一刹那,董棹忽然拔腿朝右侧跑去。
乐郁已有准备,紧跟在他身后。一墙之隔的校园里传来人跑动的声音。草木簌簌响动。董棹拐进了第二条巷子。
巷子是通路,白天时商铺半死不活,几乎没人。只偶尔有电动车驶过。
两个少年大步向前奔跑着。
他们就快跑到巷子尽头,而视野里出现了一个男人。他戴着口罩,头发乱糟糟地扎在脑后。男人手里拿着一根钢管。钢管拖在地上,发出刺耳的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