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某种意义上他没冤枉我,我刚刚确实和人见了一面。”李栖岚冲了冲手里干净的调色盘,说道。
乐郁叹气:“顶风作案……还是你牛。”
他俩回去的时候就看见李栖鸿的脑袋从窗户里冒了出来。看见两人的身影,男孩又缩了回去。
李栖鸿看见李栖岚歪鼻子斜眼冲自己笑,就气不打一处来。他脑中突兀蹦出一句“女大不中留”,又立刻觉得晦气,想把这句话赶出自己的脑海。
他从未如此鲜明地意识到,李栖岚是他妹妹。
不是弟弟,不是哥哥。他们的性别是不同的。出生以前他们长在同一个子宫,七岁以前他们睡一张床,十岁以前他们住一个房间。小时候他们很像,像复制粘贴出的一对工艺品。随着年龄增长,李栖岚开始长个子,身体也出现了隐约的曲线。时间追上了他们,把两个人凿出迥异的形态。
他们开始肉眼可见的不同,也不可能再保持无间的亲密了。
哪怕他们是彼此唯一的、不可替代的亲人。
李栖岚对他说一半留一半,或许是在挑衅他,这是一种对他先行隐瞒的报复。可她本身也没有把私事告知哥哥的义务。
李栖岚不知道记不记得,但李栖鸿记得很清楚,她交第一个名义上的男朋友,是上幼儿园第一年。那时四口之家生活美满。
李思勉不着调十年如一日,何蓉杉情人眼里出西施,尚且觉得他可爱。
李栖岚那会就是个小美人。她长相秀美,正学着散打,在一群奶娃娃里,有如老鹰屹立鸡群。班里总是围一圈小男孩小女孩,闹着要和她玩。款款有如大仙下凡一般的小美人挑了其中最高的一个,“吧唧”一声亲人嘴上了。
小孩含羞带怯,要仙子对自己负责。仙子没被生活毒打过,当即豪气地表示,要把这人娶为男朋友。
其实大部分小孩完全搞不懂男朋友是什么东西,李栖岚也不见得明白,只把这当成玩伴的一种。
自己的失败固然令人悲伤,别人的成功更是令人眼红。余下的追求者们见不得这种事,纷纷鬼哭狼嚎。
不知道哪个大聪明意识到李栖鸿和妹妹长得很像,众败犬纷纷纠缠起了蹲在角落里长蘑菇的小豆丁。李栖鸿被迫充当仙子替身,为妹妹的风流债买单,每天和十几个小男孩小女孩过家家。
现在想来,这个“男朋友”是男是女都是个未知数。
令人啼笑皆非的好日子并没有持续很久。父母离婚后,李栖岚就沉寂下去,没交过“男朋友”了。
直到青春期。她又开始谈恋爱。
李栖鸿想,这或许不是件坏事。
理智上他接受了这件事,情感上却还不断忧虑。
他们在教室里忙到快九点。李栖鸿和乐郁一起去刷盘子。调色盘上姹紫嫣红,斑驳的颜料屑黏在水槽底,乐郁再放水把水槽冲干净。
李栖鸿拎着两只调色盘站在乐郁边上,他满心惆怅。
乐郁甩甩手,看着他。
他张口,正想说什么,耳边忽然传来了呼啸的焰火声。少年趴在走廊上向外张望,惊喜道:“少爷,看,烟花!”
此日并非年节,彼时城内还未禁放烟花爆竹。不知道哪家有喜事发生,故广而告之。
李栖鸿看乐郁很有兴致,没拂他面子,也走了过去。少年圈住他脖子,两人人头靠着头。
“开心点吧,今天是个好日子。”乐郁说,“李栖岚不是没分寸的人,再说我也在合唱团里呢。”
李栖鸿嘴唇微动,但他没说什么。只是看着乐郁。乐郁冲他摇了摇头,指向天边的烟花。李栖鸿这才把视线投向夜空。
一朵一朵烟花腾起,光华璀璨一瞬,就消失在黑夜中,留下淡淡的痕迹。而烟花前赴后继。
烟花放了一分钟,夜空重归于沉寂。
乐郁松开手:“走吧,下班回家。”
李栖鸿快步跟上他。
许多事情在这一年发生了。比如李栖岚开始谈恋爱。比如他们排练好了课本剧,乐郁和李栖鸿被女孩子们软磨硬泡反串了奥菲利亚与王后。比如清江大剧院送了很多赠票,所有人一起去看了一部名为《虎门销烟》的音乐剧。比如李栖鸿每天放学会叫上乐郁一起走,他们三个人有时走过满是法国梧桐的大路,有时走过种着榆钱的小路。
往后几年也没什么大事。座位调动分合,科目变化改动,一道门槛终于显山露水。中考过后,就是漫长的假期。
假期第一天,李栖鸿突然接到了一个电话,他盯着那串号码,以为那是自己的错觉。
他曾经背诵过这串号码,因而记得很清楚,这号码是何蓉杉的。
第13章 亲缘短长
李栖鸿站在原地,他没按接听键,也没挂断。静音的手机没有声响。屏幕明明灭灭,终于哑火。
很小的时候,他曾乞求过何蓉杉。他买了枚地铁票,几经辗转,终于来到女人的面前。
再往后,李思勉出国前,他也曾见过何蓉杉。女人在他面前冷漠,面对李思勉倒显得愤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