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其实还有很多想说的,那些从未说出口过的心疼,那些企图再见他展翅高飞的希冀,程倩婷明白邓靖西的想法,理解他如今选择不再前行的道理。过去的十年消耗了太多他的心气,人活一辈子,又经得起几次从头再来,又能一头扎进去几个十年?自事故以后,她从不对邓靖西说任何与期待有关的话,也从不展望未来,能够过好眼下的日子,对于他们来说,就已经是最大的幸福。
但此时此刻,程倩婷觉得,她好像终于有了带着邓靖西一起向前看的勇气。
“西西,辞旧迎新,从今以后,日子会越来越好的!”
噼里啪啦的声音将邓靖西的耳朵填满,热闹堵塞五官,连带着眼睛也受到山水之外那处村落的波及,在温暖无风的室内也跟着一起发热。邓靖西张了张口,深呼吸,最后浮现起一点笑意。
嗯,都会越来越好的。
妈,新年快乐。
你也是,新年快乐啊小西!新年健健康康,平安幸福!
电话在程倩婷将那些她能想到的祝福语吐露个彻底以后才缠缠绵绵挂断。距离十二点只剩下十来分钟的时间,原本决心睡觉的邓靖西被那些隔着听筒以听代观的烟花炸清醒了头脑,拉紧的窗帘不透一点光,他却已经能够听见屋外砰砰炸开的焰火动静。
又是同样的感觉。
邓靖西望着窗口的方向,已经无法忽视心里那股如潮水般袭来,不由分说将他包裹的情绪。带着渴望,带着向往,带着想要将那些美丽却又易逝的事物永远保留在身边眼前的幼稚想法,他发觉自己好像没能从方才听筒里的那场烟花里走出来,一向习惯了安静,习惯了独来独往的邓靖西在几天之内又感受到第二次相同的情绪,他觉得,那或许可以被叫做孤单。
一点点,只是不足挂齿的一点点而已。邓靖西坐在那里看向窗户,原本已经平静下来的心却伴随着一声几乎近在耳畔的烟花燃炸声猛的一颤。原该被遮光窗帘牢牢挡住的光芒沿着没有被盖紧的缝隙,带着五光十色钻进漆黑一片的房间,让邓靖西在那些线条状的光晕里不知不觉恍惚起来,想到很多从前的记忆。
这也是他选择在重新装修屋子时也仍然保留下老旧的它的原因,小小一个窗口承载了太多对邓靖西来说宝贵的记忆。很小的时候,他路过公园门口时总会被那里一家卖小鸟的店铺吸引,蹲在那些重叠累起的鸟笼面前目不转睛看着里头叽叽喳喳的小鸟。而后的某个儿童节,邓晟就给他带回一对那样的小鸟,一蓝一绿,每天在窗外很活泼地叫,开窗于是成了很长一段时间里邓靖西起床后干的第一件事,好像听见那阵热闹的鸣叫,隔着笼子看一看依偎在一起的鸟雀,就足以使那时候尚且年幼的他开心一整天。
所以他从没有想过,给予他快乐的一对小鸟会在某天夜里悄悄用嘴撬开了拴着鸟笼大门的细铁丝,留给他一个空空的笼子,以及几片挣扎后留下的羽毛。
那时候,邓靖西看着空空的笼子很伤心,默默地摆了个小凳子坐在窗前,眼睛红红一整天,邓晟和程倩婷都来安慰,告诉他,那样家养的鸟,几乎没有任何捕猎的能力,飞也飞不大远,他们一起去找找看,说不定还能找回来。后来邓靖西也的确跟着去找了,最后一无所获,那个失去了笼中物的鸟笼最后也成了一个废品,被邓晟洗干净以后收在了阳台角落,没再拿出来过。
和鸟笼一起消失的,还有邓靖西已经养成很久的,开窗的习惯。伤痛渐渐消失,邓靖西一点点长大,到后来,其实他已经都快忘了那对小鸟的鸣叫,但坐在窗前画画,或是偶尔去浇花晾衣时却还是会下意识的往那个已经放上绿植的地方看,看一眼,然后又很快收回。
因为他慢慢懂得了那两只小鸟的命运,即使他曾为着它们的出逃而产生“如果当时我没有带他们回家”的后悔想法。他明白它们既定的命运,对于自由的向往本该是生物本性,没有人类有关于温饱,有关于物质的复杂考量,对于他们而言,自由可以建立在一切之上,哪怕付诸生命。
本能趋势它们做出有关于命运的抉择,而同样的抉择也同样影响着曾经用一个笼子关住它们,为着失去而黯然神伤的,笼子之外的那个以旁观者形式存在的人类。
外头带着硝烟味道的冷风不再被玻璃和布料遮挡,直直地扑往邓靖西脸上。站在窗前,他看着那片已经被几盆新鲜绿植取代的空位,忽然觉得那个原本已经消失的笼子又出现在眼前,它变得很大,大到同这个房屋齐平,那些突然钻进屋里的冷气萦绕在这个作为热源散发体的身躯周围,隐约地替邓靖西覆盖上身周一圈流动的,白纱似的雾。
寒凉穿透薄薄的衣料,引发皮肤表面微微的刺痛,恍惚间,邓靖西感觉自己好像正在长出羽毛,变成一只失去方向的鸟。
如果那两只出逃的小鸟提前得知自己冻死饿死或者被当做猎物分食的结局,是否还会选择逃离那个被亲手装点过的,温暖又不愁吃喝的小笼子?
邓靖西无声地叹了口气,觉得这是一个答案显而易见的问题。他明显感觉到自己的惆怅和忧虑正在过度繁殖,但没办法,谁在那样汹涌热烈的爱面前都会生理性的感到错乱,感到茫然,甚至是畏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