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关于同性恋,秦山燕实实在在的第一反应,其实是很不理解,甚至非常排斥的。她习惯了脚踏实地做事,跟着社会大潮走,在她眼里,这种事情违背既定的伦理道德,不为大众接受,她自然也是不能接受的,甚至突然这么想起来的时候,她心里,是觉得有点……
有点……
在那个词冒出来的时候,秦山燕看着眼前的凌衡,突然就怔住了。
凌衡还在哭,忍耐的动作让他的呼吸变得越来越急促,身体颤抖的幅度也跟着一起变大,秦山燕看得出来,他忍得很辛苦,可是他都已经喝醉了,都醉成那样了,连意识都不再清醒的时候,是什么让他连憋到难以呼吸,也要抑制住哭声不敢歪斜,只是用力抱着那个垃圾桶一个劲儿的掉眼泪呢?
有关于邓靖西,有关于东阳镇的一切,在那个夏天以后,秦山燕再未听凌衡提起过只言片语,偶尔外婆提到老家,他也不接话,笑一笑就过了。没和家里人说过,秦山燕想,对着其他人,他大概更没有提到的契机,所以与邓靖西有关的,让他惦念又难过的一切,他就这样揣着那点对异样眼光和世俗规则的顾忌,一个人独自消化了好多年。
工作以后,凌衡显得尤其拼命,比起大学时候那样自由潇洒,两个阶段的状态简直就像两个极端,一开始秦山燕只是觉得,或许这不过是因为初入职场,觉得新鲜,但过了这么些年,此时此刻,秦山燕才忽而想明白了,上学时的随波逐流和眼下的连轴转实际上同根同源——他只不过是想让自己完全沉浸在同一种状态里,好让自己沉溺在日复一日相同的生活中,这样他就不会想起某些事,还有某些人。
有个瞬间,秦山燕只觉得自己心都快要疼碎了。看着面前已经哭不出来,难受到抱着塑料桶仰面倒进沙发里的凌衡,她甚至不敢靠近,拿着那包抽纸手足无措的蹲在他面前,盯着那张被悲伤填满,泪痕遍布的脸,好半天以后,才一边擦着眼泪,一边坐到他身边,将他搂住,而后抱进怀里。
已经很久没有这样的时刻了,秦山燕记得,凌衡小时候哭闹,自己也是这样哄的。一手搂着他,一手轻轻拍着他的背,哭累了的人很快就会靠在她胸前睡过去,一觉醒来,就又是个没有烦恼没有心事,上蹿下跳的皮猴子。
可是这一觉睡醒,二十五岁的凌衡却依旧会在某个夜里摸进书房,对着那条项链偷偷哭泣。
秦山燕的心里进行着激烈的斗争,一边是一时半会儿难以开解的思维认知,一边是她从小养到大,虽然调皮,但总归是听话懂事的孩子,拍着他的背,凌衡枕在她大腿上,一点一点就那样平缓了呼吸,所有的挣扎在他睡着的那个时刻缓缓地转移,开始在秦山燕身上发挥效力,让她也体会到凌衡曾独自经受过的纠结痛苦,让她的心痛又一次加深。
那个晚上没有让秦山燕那么快就得到答案,日升月落,在第二天凌衡起床,确认宿醉到人事不省的人的确把昨晚发生过的一切都忘记以后,秦山燕做出了暂时摁下不提的决定,除了她自己,谁也不知道凌衡曾在自家客厅有过那么一场痛哭流涕,连带着那个桶一起,秦山燕将那个见证了一切的垃圾袋毫不留情丢进了垃圾站,希望她看起来有些迷信的举动,可以真的帮凌衡丢掉那些难过和失落的时刻。
可只是这样,是一定丢不掉的。
从那个时候开始,秦山燕开始有意无意在网上搜索起有关于同性恋的相关知识。纪录片,电影,包括但不仅限于科学研究类型书籍的书单,她办了一张图书卡,每次出门办事,就会借着这个幌子带着卡,刻意绕路往市立图书馆去,悄悄带些书在车上,午休或者不忙的时候就戴着老花镜偷偷看,有几次被凌进发现抓个正着,她也只是将那几本封面花哨的小说往他面前展示一眼,很堂堂正正的说,她看的可是现在这个时代最时髦的小说,甩了他这个落后的老古董好多条街。
凌进对此感到很不服气,扬言他也要跟着一起看,却在看见书里两个同为男生的主角暧昧不清的时候察觉不对,在得知时同性题材的故事时果断摆手拒绝,而后仓皇退却。秦山燕对此颇感惆怅,原本就没打算告诉他的话就这样捂得更死。这么些年,她唯一有一次差点暴露自己知情的事实,就是在凌衡告诉她他要回东阳镇去的时候。
对于这个决定,秦山燕实则早有预料。比起用拨号键盘给十一位数字做概率比清朝僵尸复活起来攻陷北京还低的排列组合题,回东阳镇,说不定也还有点瞎猫撞上死耗子的概率能摸着个人影。那时候她的挽留,她的动容,实际上也并不是为了凌衡口头上说的那几个月短暂分离,她只是从那个时候就预料到了之后也许会发生的一切,预料到了他会和邓靖西重新走到一起,也预料到了此时此刻的场景,她和他坐在一起,看着他满眼震惊地听自己说完这一切,而后无法控制地眼含泪滴。
说完这一切的本尊倒显得相当平静,秦山燕该做的心理建设,该自己攻克的思想难关,早就在这几年的自我努力里得到完善。看着眼前又开始闹水灾的凌衡,她抄起旁边的抽纸塞进他怀里,叹口气说,你有什么好哭的,别给我整那套。
“房子过给你是本来的事儿,我和你爸也就你这么一个合法继承人,不给你也没别人了。”
“然后,这张卡。”
秦山燕低头撇了眼桌上的卡片,弯起手指敲了敲:“里头的钱,有些是你外婆留下来的存款,有些是这些年我自己玩股票玩投资剩下的收益,加起来零零散散,有个一百来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