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下一个有极大可能改变后半辈子人生的抉择,其实并没有他想象中那么轻易。来自爱的源动力被同样出于爱的缘由无可避免阻碍,两两相较,凌衡逼迫着自己尽快结束这场让他感到前所未有煎熬的抉择,越是着急,越是一团乱。
以前这种烦得要命的时候,都会有另一个人陪在他身边,帮他平静,陪着他慢慢安定。
但是她已经不在了。
凌衡叹了口气,屋漏偏逢连夜雨,偏偏在这个时候又想到外婆。
只剩他一个人的家里安安静静,偶尔能听见一点点屋外大风刮过,细雪落下的声音。他身上最后一点冬天的痕迹在几分钟以前就彻底被暖气蒸发消失,面对冷冷清清,过于空荡的一个家,凌衡站在原地,眼神就那样不由自主向着不远处的走廊看去。
那是他刚刚上下左右转悠好几圈都没走进去过的地方,走廊尽头,就是外婆的房间。
凌衡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耷拉着拖鞋过去。站在门口,他先试探着握着把手摁了摁,在确保门没上锁以后才推开进去,看着眼前一尘不染,整齐干净的房间,一下子就有点难过。
就和他当时打开自己的房间一样,一样的整齐,一样的留着点秦山燕最喜欢的那个洗衣液牌子的香。
凌衡把脚步放到最慢最轻,小心翼翼的进了里头。外婆的房间不算很大,原本只是个客房,但考虑到老人家年纪大了,不好爬上爬下住楼上的屋子,于是重新装修,连同旁边的公共卫生巾一起纳入,成了外婆的房间。老太太一辈子爱干净整洁,哪怕是临到走时最后前几天都还强撑着精神洗了澡洗了头发,这房间不论走到哪,不论凌衡随手拉开哪一个抽屉柜门,里头的东西都是整齐的,一点不乱。
绕着床,凌衡慢慢地看着那些桌面上摆放的东西,装着擦脸霜的小白罐,滋润头发的护发油,搁在桌面托盘里,摘下已久的珍珠耳环和金手链,还有梳妆台上那柄还挂着白发,仿佛今早才使用过,而后被随手放置在那里的梳子,一样一样凌衡都熟悉,熟悉到总觉得下一秒外婆就会再从门外走进来,看着他,有点疑惑的说,怎么跑外婆屋里来了?又要找什么东西找不着了吗?
找不着了。
凌衡左右看着,最后也没舍得去坐那张柔软的,一丝不苟的床,索性两腿一曲,靠着床架子就这样坐在了地上。望着面前桌台前那张空置已久的凳子,凌衡想,这不是就再也找不着了吗。
他看着那桌台,半晌后才舍得收回目光,眨动两下发酸的眼睛。蒙着遮灰布的镜子轮廓清晰,边缘凸起一块奇怪的形状。凌衡知道那是什么,当时从西藏回来,他在一个寺庙买回一个黄色的福袋,又在里头塞下几张因为缺氧而忘记挂在冈波仁齐的经幡,回来后,凌衡四处找地方想将它安置在房间里,但由于那抹明黄实在太过鲜亮,挂在哪里都显得格格不入,最后只好放在了遮挡镜子的布下头,挂在了欧式镜框的边棱上。
凌衡盯着那个突出的地方,半跪着想要起身,抬手的动作原是想要扒住桌面,却因为膝下一滑,整个人撞上桌台,将整个家具碰出一声不小的动静。
下意识的,凌衡张开双臂,护住桌面上的东西不往下滑,好在那些瓶瓶罐罐手链梳子什么的也只是跟着一起原地晃动两下,没有摔落。凌衡松了口气,老实回到原地,无意中瞥见旁边那三个从上往下的抽屉齐齐滑开了门,敞露一条缝隙,他去关,意外发现最底下那个里头满满当当,放着三本厚厚的,包了皮壳的相册。
一本同学朋友,一本家人,还有一本……凌衡翻开一看,发现那是个独属于自己的相册。
小时候,由于秦山燕和凌进事业起步不久,无暇顾及尚且年幼的凌衡,于是把那时刚退休不久的老太太接来了北京。上小学之前,凌衡与外婆在一起的时间最长,上学放学,吃饭睡觉,春天上公园看花,冬天在什刹海滑冰,每一样都是外婆带着他。记忆里,他的确记得外婆喜欢拍照,有拍照的习惯,却依旧不太能记得清自己具体被拍下些过什么照片。
是闪光灯的一瞬间迷糊了他尚且年幼的眼睛,抱着那相册,凌衡没有先打开自己那本,他先看了看满是外婆年轻时候,王奶奶出镜不少的那本,大部分黑白,最后才到彩色,由于大多数人他都不认识,凌衡草草揭过,很快翻开第二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