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以前一样,他进门,洗手,再回到餐厅,几步路的时间,凌衡就能看见一桌子冒着热气的饭菜,一直替他留在锅里保温的菜肴几乎没有什么被动过的痕迹,其实凌进和秦山燕大多数时候不会回家吃饭,厂里的食堂味道还不错,他们会在那里先解决自己的餐食,再回家特地为他操办。
这是凌衡早已习以为常的日常,但也许是因为这次史无前例的长久不见,他站在原地,忽然有些四肢无处安放。也许是因为没能回答上方才凌进的那句问话,也也许是不知道该怎么样抒发自己此时此刻感受到幸福而觉得感动的心情,凌进都走远了,他还站着原地,直到秦山燕从后往前轻轻推了一把他的肩,问他还愣着干嘛,还不去洗手吃饭。
已经快四个月没回过家了,凌衡在水流哗啦啦的响动里抬头打量着门外不远处灯火通明的房间,在秦山燕和凌进的争辩声中重新回到桌前。长条形餐桌一眼望去四五个菜,荤素搭配健全,卖相也相当可观,凌进还穿着围裙,见他打量的眼神笑呵呵的说,重庆那边味道吃得重,刚回来,吃点清淡的换换口味。
就好家里这一口,凌衡一边说,一边笑着接过朝他递来的一碗热汤,而后开始动筷。筷子头在桌面齐了齐,笃笃两声,他不过低头将饭碗推到面前,三两下功夫,那几道他平日里更爱吃些的菜就已经调换位置,送到了他手边。
一盘下头垫着粉丝的蒸虾,一条热油溅过白葱丝的豉油鲈鱼,还有碟切了青红椒段的肉沫茄子,香气腾腾的饭菜与飞机上那顿只能勉强下咽用来填饱肚子的餐食完全无法比较,嗅着那股香气,凌衡空咽了两下,胃里泛起酸来,却不是因为饿。
在望着云层,看着天际出神的时候,他分明是想着等到回家以后,等到这种三个人都在的时候,同凌进和秦山燕说他想要留在重庆发展的事的。那时候他原本什么都想好了,计划好了,该怎么开口,又该同他们怎么解释做出这个决定的原因,凌衡分明早已在心里打过好几遍通顺的腹稿,但那些逻辑清楚,字句恳切的词句却在这个时候全都消失了。
它们被张开的鱼吞进了嘴里,从再也不会翕动的腮中掉出来,又变成粉丝虾里只闻其味不见其踪迹的蒜沫,变成一炒熟以后就缩水变小,藏进茄子最底的肉粒,变成难以被发现,却又必须存在的东西,让凌衡无法忽视它的存在,惦记着,却找不见宣泄的去处。
他能看见灯光后头近在咫尺的两张面孔,那是两双几十年如一日注视着他的眼睛,秦山燕和凌进当年白手起家,将一个夫妻作坊一手做成了几千人规模的大厂,对外要上下调整打理运转整个企业,对内要照顾一家老小,辛苦不言而喻。
在很久之前,凌衡刚上大学不久的时候,他就在某一次同两人一起坐在电视机前收看家庭伦理剧时走神的片刻突然注意到了父母头顶上的白发,而后它们就在他眼皮子底下以很快的速度传染发展,到了现在,到了眼下这个又一年即将来临的冬天,凌衡发现,它们似乎已经蜕变到了一个新的阶段,灰白的部分彻底变成纯粹的银,同方才门外庭院里自己踏过的,被月光照着的雪一般颜色。
人都会变老的,谁都知道这个事实,但谁都会在忽然察觉到身边最亲密的人衰老痕迹的那一刻感到相同的心惊与心酸,越是在意的人,越是不例外,感到的程度也越是深。
这是个哪怕做出违背祖宗决定也绝对不可能说出“我要离开你们”这种话的瞬间。凌衡趁着凌进和秦山燕说话的空隙做出个低头吃饭的假动作,将脑袋埋到最底,对着自己胸口叹了声气。
演戏演到底,凌衡顺势就沿着碗边吃了口饭,没注意到桌那头早已看向他的秦山燕,也没注意到凌进即将进展到自己这里的话茬。两两的交错让他们又一次失去了察言观色的时机,米饭刚混着菜送进嘴里,凌衡就听见凌进向往日那样喊了自己一声小子,而后问他说,一个人在那头过得怎样。
“挺好的,镇上人少,安静,节奏慢,挺适合生活的。”因为心不在焉,凌衡答得很快,很快的同时也意味着没有思考,也没有防备:“睡得好玩得好吃得好,邓靖西做饭又好吃,不怎么辣。”
木筷向着桌面伸出去,在碰到菜边时迟疑着一顿,而后往鱼肚子上一歪,把好好的肉很没规则地给戳烂。凌衡甚至还没来得及解释,眼神就先向着秦山燕飞过去,没能同她完全相视时,凌进就先捕捉到了句子里对他而言有些陌生的那个关键词,在沉默片刻后对着秦山燕开口问说,邓靖西?这不是高二那会儿住老太太楼下,跟凌衡关系可好那小孩儿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