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要这个,你给吗?”
凌衡不自觉地做出吞咽动作,即使他口舌干燥,什么也没有。喉结上下滑动,在片刻后随着仰颈的动作一起上移,停在最顶处。
被包裹住的时候,他的眼前闪过一片刺眼的白光。余光里,他看见七七还在原处清洗那堆杯子,是刚才他们都太忘我所以忘记了时间,还是这个镜头之后还有什么别的深意,所以才会这么长?
凌衡已经完全失去了思考的能力,他看清的最后一个有关于影片的镜头,是七七将手展开,包裹住那个圆柱形的杯壁。
水龙头里流出的应该是冷水,但凌衡却没理由的觉得它好烫,他感觉自己已经变成七七手中的那个杯子,包裹住它的皮肤很烫,它也跟随着那股热流一起散发起无尽的热意。那样的感觉太难以忍耐了,他怎么会忍受得了呢?撑住邓靖西肩头的手在浑身颤抖之际无助地抬起,而后穿插进他比自己长出不少的头发,凌衡握住他发根,随着每个动作一起发力。
他忘记邓靖西也是个会做这些事的人,比起七七,他只会更熟悉,更得体。
他好像在报复自己,唇齿的作用原该没有那么强烈,他把以牙还牙那一套照搬到了现在,企图用这种下流却让他难以反抗的办法认清自己,认清自己其实就是玩不过他的事实。
在那段让人感觉到漫长的时间里,从电视机音响里传出的,粘稠的洗洁精滴进水中,再沾染到皮肤表面,反复揉搓的动作牵扯出黏腻的声响,让凌衡已经分不清现实和故事,他不知道电视里的影片已经演到什么时候,也不知道那些隐约的,变了调的声音到底是源于自己还是七七,在那声极尽压抑的喟叹于耳边响起时,他猛地抓紧了邓靖西的头发,将他一把从面前带离。
但还是晚了一点。
凌衡最后的记忆就停在那里,在被困意席卷之前,他看见邓靖西原本都已经干了不少的头发又被自己弄脏,连带着脸颊和眼睛一起,到处都是他的痕迹。但他已经无心去替他清理,说他傻的心气也随着困意消失。
他已经彻底没了力气,凌衡感觉自己摇摇晃晃,马上就要倒在垫子上。到处都是一团乱,没有哪一处能容纳他想要落地的身躯,他昏昏沉沉,只顾着寻找一处容身之地,最后是邓靖西将他搂进怀里,拿那个已经一塌糊涂,不知道什么时候掉进泥泞里的毯子将他一把裹起,扛去浴室仔细清洗,而后再回到房间。
掀开被子,将已经彻底睡着的人塞进提前开好电热,暖意融融的被窝里,邓靖西安顿好凌衡,又马不停蹄回到客厅,将弄脏的东西全都泡进热水,再收好那个小软垫,等他再抬起头来的时候,邓靖西发现,那电影还在继续。
两个小时四十分钟,既漫长又短暂的时间,却足以将一个人经历的故事从头到尾讲述。已经完全天翻地覆的剧情正在走向最终的尾声,邓靖西站在原地,看着那个在一个半小时之前还在拉着七七,同他说着甜言蜜语,诱他走入圈套的年轻纨绔正在他面前泪流满面,求他原谅自己的离去。
但七七只是冷冷的看着他,一动不动地任由他拥抱自己,亲吻自己,而后在他企图像以前那样吻上他嘴唇时将他一把推开,从衣兜里掏出一个十字架形状的宝石胸针,用底端的尖刺用力地划开了自己的掌心。
鲜血在两人之间横流坠落于地,变成一道无法逾越的分界线,那也象征着他们会就此决绝的分别,而后死生不复相见。
原该在整理好一切以后就回到房间去的人站在原地,看着七七掌心里的血越流越多,滴在地上,汇聚到一起,然后变成影片最开始时的那样一抹占据全屏的红,邓靖西忽然有了想要将它看完的想法,他坐回到沙发上,握着遥控器,就那样将剩下的最后二十分钟看到了底。
从一开始他就知道,这一定不会是个拥有完美结局的故事。那个从头至尾没有露过脸的年轻的纨绔在出场时就让所有人猜到了故事后续的走向,却没有任何人因为觉得老套而选择就此暂停。
比起七七,那个年轻男人的人物刻画的确称得上刻板和经典。爱玩,却也算不上真正的放荡,他将对七七的爱放置在真空环境中与世隔绝,在拿不清楚自己到底能给出什么的情况下就敢轻易许下一辈子的诺言。他给了七七人生中有关于爱的所有体验,悸动,幸福,犹豫,痛苦,而后转身离去,就此湮没在人海。
在他离开后,七七经历了太多的事。风月场所被取缔,洋楼里的一切在一夜之间成为旧时代的一场幻梦,他踏出那个纸醉金迷的世界,接触到外面的天地,在社会里沉浮漂泊,仍然会经历许多与以前一样的‘被迫’。脱离了那里,那些怀着有色眼镜向他靠近的人不再是精挑细选后的座上宾,但他们都散发着不分高低贵贱的臭气,一次一次将他逼上绝路,然后冷眼旁观他的无力反击。
七七最终还是死了,死在了香港回归的前夜里。不是自杀,也并非郁郁而终,他死在走出有关于那个男人的所有记忆后的不久,在他想要改头换面离开这里,重新开始自己人生后的时刻,所有尝试的念头在意外发生那一刻戛然而止,他用那个男人送给他的第一件礼物,也就是分开时他用来划伤自己的十字架宝石胸针,用力插进了那个多次企图骚扰他,差一点得逞的富商眼里。带着一身的血迹,那个胸针,还有通往远方的船票一起,跑过同那男人一起走过的大街小巷,路过当年的洋楼,而后到达道路尽头,就那样跳进了海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