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替他将毛毯两角于他胸前攥紧,在凌衡愣愣地抬起手来时才最终放开。关上厨房那扇直灌风灌雨的小窗,邓靖西往里屋走去,走出两步却又停下,于那条窄小不透光的过道中央扭头看向仍然站在原地的人。
他知他犹豫,也懂他顾忌,自己的突然出现一定又在一定程度上影响了他做出的某些抉择。不知道凌衡的想法,也无法身先士卒做出任何表率,邓靖西只能一再退让,保留着底线去想,起码让他痛痛快快,高高兴兴的呆在这里。
至少不能再变成那个让他难过让他流泪的罪魁祸首。
“……凌衡,你等我一会儿。”
“有什么事,我们都可以一起解决。”
第51章 重映(3)
坐在沙发角落,凌衡抱着那个分量不轻的袋子,却迟迟没有动作。
浴室里传来淅淅沥沥的水声,从门缝里溜出来的温暖似乎沿着走道一路飘到了屋里,在紧闭门窗的室内积攒起越来越浓郁的热气。凌衡感觉自己眼前多出一层雾蒙蒙的光,但窗帘拉着,卧室的门也拉着,而他又被身上那床邓靖西三令五申要盖好的毛毯给绊住了脚,坐在那里,他觉得自己在那团雾里面越陷越深了。
他感觉自己变成正在被温水炖煮的青蛙,明知道也许接下来没有什么好后果,却还是迈不开逃脱的脚步。他刚才的话是什么意思?一起?一起说什么?他们两个在这种氛围这种时候呆在一起,除了名词的睡觉和动词的睡觉,凌衡觉得好像也没什么比它们俩更适合的了。
但那也根本不可能啊。
凌衡叹了口气,终于想起被自己遗忘多时的手机。屏幕上积攒起来的信息多到把其他软件的提醒全部压下,点进那个带着邓靖西名字的群聊,再一路往上翻,他终于找到邓靖西突然杀个回马枪的原因。这可真是字面意思上的屋漏偏逢连夜雨,看着照片里被雨水落叶给淹了地板的麻将馆,凌衡差点一下从沙发上跳起来,在那些图片和视频从眼前一一滑过时感觉到一阵心紧。
麻将桌有没有泡坏?烟柜有没有进水?桌椅板凳都还好吗?到底断电了没?
靠,他那会儿就不应该一看见邓靖西就被吓丢了魂儿,被他牵着鼻子走,坐在这里当个翘脚司令。
但现在再过去,似乎也没什么意义了。凌衡将那条杨捷录的视频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裂开缝隙的屋顶将店铺变成水帘洞,不停地往下淌着昏黄的雨水,画面里的邓靖西浑身湿透,头发贴在脸颊上,一遍一遍地重复着清扫的动作。背景里,杨捷说他已经帮忙把他店里不能沾水的货都搬到了他的面包车上,几台麻将桌都暂时推到了天花板没事儿的干净地方,应该不会有什么大问题,让他们不用担心。
他们是不担心了,但他担心了。
摁出下载按钮,但凌衡最终还是没敢将那个短短十几秒的视频存进手机。他想起刚刚邓靖西在自己面前退后半步的动作,听着耳边经久不停的花洒声,眼前几道深深浅浅的鞋印已经在地板上彻底干涸,留下几小片在昏暗里不宜察觉的污渍,捧着怀里那堆东西,凌衡突然想起凌晨江边的那个拥抱,邓靖西的确做到了让他在这里的每一天都没再淋过雨挨过饿受过冻,但怎么就轮到他一个人跑进外头那片昏天黑地里去了呢?
在凌衡无厘头的想象里,他把自己就那样变成一注温室里的人工培育植物,理所应当享受着人类前赴后继的照顾和关注,两耳不闻窗外事般忽略一墙之隔的烈日寒冬。他的确有些任性了,一个人任性的跑去西藏冒着生命风险登山,然后又像通知一样告诉刚失去了妈妈的妈妈他要离开。回到东阳镇,他以为自己夙愿得偿就能安生待着,却还是一样的看不清眼前,在自己都没确定好一切的时候就跟邓靖西说要再复合。
人一旦陷入自我审视,就很难逃脱那样负面的情绪。懊恼不停扩大翻涌,但他已经坐在了这里,也没办法再回去,凌衡叹了口气,不知道等会儿又该怎么面对邓靖西,原本想好的那些话在刚刚那一番思考之下又多出点迟疑,他怀抱着那一大堆东西,在看清最面上的那个玻璃罐子时心一下更乱了。
他还是想要把自己的想法都说出来的,但他害怕邓靖西又会觉得有负担。说委婉圆滑一点,那又超出了他的能力范围,心直口快惯了,凌衡做不到。
到底该怎么办?
浴室里的人一直没有出来的势头,邓靖西还在用力地搓洗,手指不停在发丝里穿插,不希望任何脏的难闻的东西在自己身上留下痕迹。等在外头的人在这段明显变长的时间里很快参透他这样做的原因,让凌衡觉得有点难受。于是他把东西放下,走到浴室门前,想要敲敲门问他还有多久出来就算做提醒,手抬起来了以后,看着门缝里那个固定在原地没有挪动的黑影,凌衡又突然不敢说了。
他在门口踌躇着,最终也还是没有抬起手来。凌衡回到客厅,没有再坐下,而是沿着那几个通往卧室的脚印左右左右来回走了两遍,他发现邓靖西比自己的鞋码好像大了一点,以前没觉得,难道是二次发育?身上的肌肉也是,看起来瘦,但那两回抱他,还有今天抹手霜的时候,他的怀抱和手都能够把他一个一米八的大男人完整地罩住。吃什么了?哪儿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