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衡嘿嘿一笑,一把将车篓里的书包甩上肩膀。一句再见还没来得及说出声,跑出去的半步就被人拉着带子拽回,踉踉跄跄,凌衡跌撞上邓靖西肩膀,一抬头,鼻尖擦过他脸颊,热热的呼吸在刹那不自觉停下,与世界断联的瞬间,他好像看见邓靖西脸上也流露出一瞬同自己一样的空白,而后很快被带着狡黠味道的笑所取代。
“我的话还没说完,你急着走干嘛?”
“……你,你说话就说话,拉我干嘛。”
无所谓地耸耸肩,邓靖西松开手,故作无辜地双手举起做投降状,在凌衡站直以后才接着继续。
“因为我也是才反应过来啊。”邓靖西看着他笑,每一个字都带着试探:“你干嘛跟我说你和她不认识,我又没问。”
“……你是没问,但是你不是很在意吗?所以,所以我就跟你说了呗。”
“我在意吗?”
凌衡没由来地被他这句像自言自语一样的反问质询得心头发紧,一双眼睛一下没了可以落下的焦点,拉着书包肩带的那只手局促到只好上下拉扯,邓靖西沉默的那十几秒,凌衡却过得如此这般煎熬,他感觉自己在害怕着什么的发生,又在期待着什么的出现。
在那样近乎于僵持的拉扯之下,是邓靖西先选择撤离。他撇撇嘴,冲他一摆手,留下一句晚安就向不远处的家门口走去。
插孔,拧动,邓靖西发觉身后的人一直没有动。
他回过头去,发现那片已经在自己身上消退的红早已暗度陈仓,染了凌衡浑身。
“那个……你今天给我听的那首歌,叫什么名字?”
确切的答案摆在嘴边,邓靖西却不惜绕路,大费周章兜了个圈去回答。
“我的爱都留给你。”
so i'm saving all my love for you.
为你献上一生眷恋的痴缠情调在邓靖西一动不动的等待下终于唱至尾声,慵懒的管乐随着一下下清晰的鼓点一起消失在耳边,取下戴到耳朵酸痛的耳机,邓靖西从床上坐起,在一地金黄的秋日中试图去找回十七岁春天里的那个自己。
一次次试探,一次次向他靠近,有关于凌衡的一切,他都还记得那么清晰,但不论如何,邓靖西就是在那些片段里找不到自己的出现。
那天下午凌衡的问题,他最终没有给出回答。直到那个时候,邓靖西才后知后觉的意识到,凌衡吵架时冒出的气话也许真的是事实。十七岁时由他亲自拟建的那个精神世界早已被世俗浸透,改变了各种颜色,就像无法再像那时一样随心所欲地勾勒填涂做出一幅画,他已做不到奋不顾身去爱一个总会离开的人。
而同样的,他的确有权利选择自己的去留,住在哪个地方,同哪些人一起生活,但要是凌衡真的选择抛下北京的一切,就守着东阳镇和重庆继续了却余生,邓靖西很难不把让他做出这个决定的原因往自己身上揽。而同时,邓靖西也并不相信凌衡那样重感情的人,会真的舍得与那么爱他的父母常年分居两地,一年见不上几次面。
和高中时的单选题不同,邓靖西知道,不论凌衡偏向哪一个50%,对他来说,得分都只能是0。
邓靖西就这样陷入两难境地。
但有凌衡在身边的生活还一直在持续。
那个下午对他而言好像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小插曲,没过两天,凌衡就恢复了以往的元气。买菜,逛街,用各种网购来的新鲜小玩意儿填补邓靖西原本很空旷的家,一日两餐准时出现,去茶馆的频率保持在稳定的一周三次,他与店里那些常来的叔叔阿姨爷爷奶奶成了常客,不打牌的时候也总是混在人群里同他们聊天。不知道是不是邓靖西的错觉,有凌衡在的时候,呼喊他的声音似乎都会变少很多,人都被他三言两语逗笑诓走,连茶水没了也不曾察觉。
天越来越凉,重庆宝贵的秋季在平淡的日常里悄无声息行至仲末,某一天,邓靖西坐在柜台后,抬头望向店门外马路对面的车站时才发现,种在两侧的那些老黄桷,不知何时也加入了这轮自然的新陈代谢,掉满一地落叶。
转回头,身后那片由烟雾和水汽构成的朦胧依旧抱着团凝聚在小小的店里,邓靖西下意识去寻找凌衡的身影,看过一圈后才想起,午饭后他说有点困,于是就倒在他家沙发上睡午觉,从午后到日暮,他应当已经睡醒回去好些时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