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出现在自己濒死之际,没理由平白在这种时候显现。
那股潮湿的,带着点刺鼻味道的,被风一吹以后却又重新变得清新自然,散发着植物汁液气味的,到底是什么?
风雪肆意,而后突然奇迹般减弱,摇摇晃晃的身影在一片花白之中轻如鹅毛,却始终坚挺地站立在原地。
凌衡就在那声与原始肃穆的神山禁地格格不入的闹钟声里,再一次重新看清了眼前的一切。
领队依旧站在他面前,隔着墨镜,他分明看不清他的眼睛,却在他决定继续往前的那个刹那不动声色地弯了弯嘴角,沉默地扭头向前。
“看来,”他向他伸出一只手:“是有人在等你。”
距离5月已经过去快要半年的时间,时至今日,凌衡已经选择性遗忘最后那800米垂直距离的痛苦艰辛。站在往生石面前,掏出外婆照片的那一刻,凌衡已经没有力气再做出设想中那天仰天大喊小老太太名字的举动,他挂掉秦山燕的电话,却刻意在摁下之前特地多停了两秒,让对面卡顿的电子音也能隐约传出些许片段,而后被大雪卷去更高的山峰。
又过了一会儿,他收起照片,看着远处积满了雪的山巅,隔着墨镜,凌衡忽而感觉,自己也变成了一座雪山。
脱落,切割,塑形,暴露出内里的岩层,他也正在被印度洋远道而来的这股风,这场雪,撬动出一个凹陷的垭口,越过那里,他目睹那缕气息向着东方而去,苍茫的旷原里一片一片亮起璀璨的霓虹,两江在那里交汇,同样用山川江河孕育出一方天地。
凌衡认识那里,记得那里,终于决定回去。
离开西藏前,凌衡在返程路中的车上查看起北京飞重庆的机票,偶然间被领队撞见。小半个月的相遇让他们足以以朋友相称,即使对方没问,凌衡也仍然冲他笑笑说,准备再去重庆住一段时间,接着休息。
“这次又是为了谁?”领队甚至没有抬头,他继续看手机,问他的语气却很笃定。
滑动屏幕的手一顿,凌衡看着眼前琳琅满目的航班,过了一会儿回答他说,一个很久不见的人。
“那就是旧情人。”领队笑了笑,抬头冲他撇撇嘴:“放不下?你怎么谁也放不下?人心就那么大,不学会取舍,会变得很挤。”
凌衡笑笑,没再说话。原以为很快就该被抛之脑后的几句话却一直跟着他回了北京,上了飞机,落地山城,怀揣过好几个与邓靖西相遇后难眠的夜晚,他在半梦半醒间被高原缺氧的噩梦惊醒,平复后再想起那句悬而未答的话。
人心就那么大,凌衡取来舍去,却再没有人能够与记忆里那个十七岁的少年做比。
从北京飞来这里的选择做得并不比攀登高山轻松,永远不再见和也许会重逢的想法打架到凌衡一度煎熬到难以入眠,可他最后还是愿意抓着那点成真可能渺茫的愿望不放,以为是上天眷顾得以成真,时至此刻才发现只是换了种更残忍的宣判方式强迫他放弃。
凌衡不能接受,第一个发出让自己离开的讯号的,会是身处愿望中心的那个人。
回去?
即使回到东阳镇的选择是他自己一厢情愿做出的选择,但凌衡实在是做不到不把这股怒火往他身上挪移。同十年前一模一样的情况再次上演,关上的门打开,他终于看见了里面的人带着什么样的表情,没有眼泪,没有痛苦,他就这样平和淡定的说出同样的话,没有那么尖锐,没有那么难听,却依旧伤人。
“……不,不是,”凌衡在烦躁和困惑的双重作用下忍不住站起身,做出停止动作的手横在他们之间,企图将话题扯回原点:“为什么,你怎么突然说这种话?让我回去,总有个原因吧?原因是什么?你先说,原因是什么。”
“没有原因。”
邓靖西与他对视,在大雨如注,震耳欲聋的冲刷声里又一次重复,没有原因,你该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