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凌衡身上,那甚至不能算作一种激励,更不能被称为“预言”,也许凌衡自己从来都没有留意过那些东西的价格,他对穿着也并没有发展到件件奢侈品样样都要追新的狂热地步,但对他来说,买这样一双鞋,也许也就同他在农贸市场买下那套绵绸睡衣的概念一致。
而这也就是邓靖西最在意的地方。
他可以和自己一样穿几十块的东西,住老旧的房子,混进东阳镇的老年人群里一起去赶集,但邓靖西不能接受的是,他明明可以轻松的拥有最好的一切,却因为自己,而选择将本该只是他日常的一切都摒弃或是降级。
邓靖西抬起头,同凌衡恰巧对视。长时间的沉默让对方察觉到他的古怪,凌衡看着他皱在一起的眼眉,在那几秒短暂的眼神交汇里见证了邓靖西从欲言又止到最终失声的全过程。他不知道他又咽下了什么想说却最终被他放弃的话,但凌衡肯定,那一定不会是自己乐意听到的好话。
“……那什么,你怎么突然问我早起的事?”凌衡决定旁敲侧击,好歹探一探邓靖西的虚实:“你现在也不常上午就起床,是不是也有点不适应?”
“……我是想说,”邓靖西的口气已经恢复到往常的样子:“如果你实在觉得累,那就在网上买,隔日达也同样方便。”
“那怎么行?看得见摸不着的,我刚学了那么多技巧,如果在网上买,岂不是都白费了?”
为了故意调节气氛,也为了赶紧将那点奇怪的感觉混着真心话一起扫出心头,凌衡走快两步,绕到邓靖西前头,不接纳意见的口气摆得坚定,他说,学以致用,你至少要让我投入使用一段时间,那时候再考虑累不累的问题。
他一路往前,以为那样就能把邓靖西和自己心里脑子里所有的杂念都除去。黄桷树下绿荫斑驳,逆着季节生长的树种在万物都准备好开始进行新旧交替时反其道而行之,萌发出大片的翠嫩新叶。一辆车经过身边马路,凌衡在感受到风时抬起头,看向那些生长在枝丫上,跟着一起摇晃的树叶,看似纤弱易折,新生的茎秆却牢牢扎根于枝头,生命力尤其蓬勃。
既然秋天也会允许它们的新生,那一切从现在重新开始,也许也算不上姗姗来迟。
只要他也如同那些树叶,拥有蔓延全身上下的,坚定铺开的脉络,那他也一定能够在某个瞬间吸收到自己正尝试着,缓缓发散开的,积年累月的想念,以及……
或许,也可以被称作爱的情绪。
凌衡抱着这样美好的希冀同邓靖西一起又磋磨掉几天,但如同空头支票一样的想法让他在最初的几天一直都秉持着忧心的态度,他惴惴不安于那天他奇怪的反应,却无法从接下来几天的交往相处里找寻到任何与那几个瞬间有联系的蛛丝马迹。
买完菜,回到邓靖西家里,偷偷查看他卧室门是否有关紧,而后再回到厨房帮他打下手的日子不断继续,一切似乎都正常地运行着,而正常的范围里也同样包括邓靖西,这让凌衡的担忧暂时放下,连同那些时刻保持着的敏感一起,而就在他真的要以为一切安好的时候,邓靖西那些藏在暗处的改变,终于开始隐隐作用于凌衡能够发现的表面。
如果一定要让凌衡来形容他的变化,那似乎只能被表达成为——邓靖西对自己的态度正在随着时间过去,一点一点变得“正常”。
如何来定义这个正常?
大概就是,从越界到慢慢摸索,找到回到范围值内的路,然后不着痕迹的向着绝对的安全区去靠近。邓靖西通过把时间以天的单位来划分成几个阶段,在每一个阶段里,就对凌衡做出一点不着痕迹的远离。而凌衡发觉到这一切的时候,他的这个进度条似乎就已经进入到了相当靠后的阶段——某一天的时候,凌衡照常那样下楼去找邓靖西一起吃饭时,他发现他的冰箱里已经没有再像前段时间那样,放着自己爱喝的饮料了。
那一天,暑热已经彻底褪去,几场一整夜连绵不断的雨将异常的气温终于拉回到属于秋天的范畴,邓靖西的家里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没再开过空调,冰箱的冷气源源不断扑在凌衡脸上,已经足够让依旧身穿件薄t的人觉得寒凉。
许多微小的变化叠加在一起,让那股原本只作用在皮肤表面的冷很快往里渗透,直直逼向心尖。他扶着冰箱门边缘,看着已经空了的那一层冷冻室,总觉得邓靖西心里也有一块原本只属于自己的地方,正在被他悄无声息的清空,然后再也不打算补货。
知道结果,却不知道原因,凌衡在心里叹气,他惊叹于邓靖西如此过人的循序渐进本领,竟然能把变化就这样默不作声的进行到这种节点。
又多看了几眼空了的储物间,凌衡默默关上冰箱门,向着里头已经叫过他两三声的人走近。
邓靖西正在桌前,向之前的十几天一样摆菜摆碗,他拿起两个空碗,将另一个分到凌衡要落座的对面,再拿起属于自己的那个,往里头添进几勺还在冒热气的饭。
又一次,他又一次被排除在外,相当刻意,且凌衡依旧不知道这样的刻意最初是从哪一天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