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某一天下班时,他突然被王师傅喊住离去的脚步。
那时候,店里已经关了灯,邓靖西因为收拾东西慢了其他人一步出去,他闻声回头的时候,周围就已经只剩下他一个人。王师傅站在最后那一点光源之下,靠近后厨门口,冲他表情严肃地招了招手。
邓靖西还没有过去,只看他表情,总觉得不会是什么好事。要辞退他?还是要降薪?他做好了心理准备过去,走到方才王师傅站的地方时,那人却又掉过头来进了厨房,在里头翻翻找找,过了一会儿拎出一包东西,放进他怀里。
硬邦邦,冰凉凉的东西贴在他臂弯里,同另一侧还散发着温热的物体形成鲜明的对比。拨开皱巴巴的塑料袋,邓靖西低头去看,才发现里头是各种吃的东西。
抄手,饺子,几个饭盒装好的鸡汤,还有好些尚且新鲜的肉和菜。沉甸甸的分量压得邓靖西不知所措,他懵懵地抬起头来看向王师傅,那人却已经在伸手去准备关灯,只留下最后一盏用于指引安全通道的小夜灯,昏黑,让人看不清任何东西。
“今天卖剩下的,丢了也是丢了,你拿回去吃吧。”
“饭盒明天给我洗干净再带起来哈。”
从店里出来,邓靖西抱着那些吃的往学校走去。从校门到宿舍的路很远,宿舍十一点门禁,大部分人在这个时候都会选择坐车回去,但邓靖西只会选择走路。他要先经过一段弯弯绕绕的长路,才能到程倩婷落脚的员工宿舍,而后再从那几栋房子里出来,继续再爬半个小时的山才能回到寝室里。
抱着那堆东西,邓靖西几次想要停下来擦一擦脸上的眼泪,但时间太赶,他来不及,落出的泪水挂在脸颊,又被经过他身边,载满学生的车刮起来的风给吹干痕迹。进门,程倩婷已经睡下,他把那些菜放进冰箱里,而后再轻手轻脚离去。
那几滴无人知晓的眼泪是他那时候唯一的,对自己现状表达不满,无法报答他人善意的无力所做出的反击。眼泪同样不值钱,却对那个十九岁的少年来说独具意义。
那之后,邓靖西开始不再只是停留在前厅,他开始往后厨时不时的去,看看锅炉里烧着的汤,看看热油里正翻炒的各种臊子和菜式。王师傅从没有制止过他的观察,原以为的偷师学艺在几个月后却变成了几道热腾腾的菜摆在他和其他几个店员面前,那是那一年的最后一天,邓靖西摘下店里的围裙,冲他们说了第一声新年快乐。
一盘牛肉丝,一条鱼,一个番茄炒蛋,一大盘玉米猪肉馅饺子,还有一盅不知道什么时候熬出来的鸡汤,香气飘满了整个店里,那是大家吃得最热闹,最欣喜的一顿员工餐,也是邓靖西请他们吃过的第一顿晚餐。
时至今日,邓靖西依旧忘不了那个冷到店里几面玻璃全凝结起雾的冬夜,那是自己尚且为了温饱而发愁的人能想到的最好的回馈,偷学来的厨艺没有如王师傅想象中那样出去自立门户,和他变成竞争品,邓靖西的本事从学成到如今,也不过寥寥几人见识过他的手艺。
让过他鸡腿和排骨的叔叔阿姨,留给他新鲜菜品的老板,将他养大的妈妈,还有眼前这个,一勺一勺汤喝得如同烈酒下肚的旧相识。
“毕业之后,因为工作的原因,我很少再去那里。”邓靖西的嘴角噙着点淡淡的笑意,夹菜的动作没有因为凌衡的失神有过一瞬停止:“不过每次去,里头的人都远比上一次多,听说是因为有网红达人去了店里拍摄,老板变成网红店主,事业蒸蒸日上,倒也算是实现年年有余的新年愿景了。”
故事删删减减,去掉绝大部分细节讲出,却依旧足够让凌衡再无心品味那顿色香味俱全的午饭。一字一句混进碗里,把软糯喷香变成一把夹生的米,嚼着总让人觉得难受,却又舍不得就此丢弃。
凌衡食不知味,从邓靖西家恍恍惚惚离开时,手里还多出两盒尚且热乎的鸡汤。
“明天午饭前还我。”他靠着门边冲他歪了歪头:“不洗也行,但要按时归还。”
明天见的承诺乘虚而入,凌衡不得不答应。饭盒摆在面前,垒在一起,他趴在它们面前,在干净的塑料表面看见自己扭曲变形的身影,很快又在雾气腾腾里消失,在他眼前蒙起一层白霜,就像是重庆冬天时玻璃上常见的模样。
那是一个怎样的冬天。
凌衡无法抑制自己沿着邓靖西话语继续想下去的心。
他也曾在与他分别后的时光里频繁地想到那个已经彻底从自己生命中的少年,彼时凌衡已经进入大学,有了新的同学,他回到原本的生活,回到他从小长到大的北京,连同唯一一个留在重庆的外婆也跟着他们一起离开。一家子人陪着他,学校的各种活动和崭新的一切环绕着他,凌衡的生活重新开始变得充实忙碌,也因为这样紧密的生活节奏,好长一段时间,他都没有再想起邓靖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