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上门,嘭的一声响,凌衡一扭头,却发现本该就在自己面前的人已经消失无踪,原本亮着灯的行政楼走廊开始在他眼前快速的扭曲变形,变成他远在北京的家,变成东阳镇他外婆的小房子,变成楼下那条马路,最后再变成无数道迅速闪过他身边,带着嘈杂人声和巨大轰鸣的震动,最后在那张画重新在他眼前出现时被尽数吸收,消失殆尽。
凌衡闭着眼睛,在半梦半醒,无法挣脱梦境时听见一道他分外熟悉的声音,就贴在他耳边响起。
“我喜欢你。”
凌衡彻底醒了。
他慢慢睁开眼睛,感受着脑子里那片混沌正随着梦境里的一切缓缓于他的身体中消退。等到他好不容易能彻底从梦里脱身时,凌衡喘着气,从床上坐起来,企图靠静坐冷静一下被回忆第无数次弄得乱糟糟的心情时,他又听见了和刚才梦里关门声一样的,碰撞的声音。
比起关门,现在正在他耳边进行的这个声音明显更加用力,也更有规律,每隔几秒就会响起一次,他原本想置之不理,奈何做了那样一个梦,原本就心烦意乱的人在那阵节奏和停顿兼具的碰撞打击声里变得更加暴躁。凌衡干脆起身走到阳台前,打开窗户往外头探出头去寻找声音的来源,他站在那里,几经辨认,最后确认那声音源于楼下的邓靖西。
看一眼时间,不过堪堪九点,昨天睡到中午才起床的邓靖西一大清早爬起来在乒乒乓乓做什么?凌衡那点被打扰的起床气同刚刚那个梦的后劲儿混在一起,他看一眼自己的绵绸碎花睡衣,调转回去换了身衣服洗了个脸,而后下楼去。
敲门,等待,门拉开,里外两个世界。邓靖西站在里头,散着头发,套着简单的t恤长裤,腰间系着条黑色的围裙,在宽松的衣服上中途收缩,把劲瘦的腰线勒到无比清晰。他握着把沾着血迹和肉渣的菜刀,面前的菜板上躺着一只已经被他砍成好多小块的鸡。
见凌衡睡眼惺忪,他看一眼自己的手,问他,把你吵醒了?
“对,你把我吵醒了。”凌衡索性靠在门框上,颇为不爽地看着他这个小小的厨房料理台:“你一大清早剁什么鸡?刚给我吓得,还以为噩梦成真了……”
“噩梦?”邓靖西看他一眼,似笑非笑:“我觉得,吵醒你的元凶有待商榷。”
“……你不要企图转移责任,我还不清楚是不是你吗?敢作敢当好吧。”
“好啊。”邓靖西索性把刀放下,举着两只手冲凌衡笑:“那你要我怎么‘当’?”
晨间的暑热尚未散开,依托着厨房窗外正对着的几棵大树和不远处的溪流,空气里原该浓重的血腥气被冲淡大半,余下的那一点也很快被邓靖西拿到水龙头底下冲洗干净,还没剁开的部分被他一起丢进了水里,连同刀一起。
多此一举的动作让凌衡意识到他或许是考虑到自己随时随地可能发作的洁癖,当那一点大多数时候都在被嫌弃的‘金贵’被邓靖西认真对待后,凌衡那一丁点被吵醒的无赖,就彻底消失了。
“……你,你这什么鸡啊?”凌衡别扭地撇撇嘴,直接选择了转移话题,冲着他菜板上的东西指指点点:“这皮怎么这么黄?天气这么热,别是坏了吧?”
“没坏,刚杀的。”邓靖西的手重复着搓洗的动作,低着头笑:“死亡时间和你的起床时间大致吻合吧。”
“……那它怎么是黄的?”
凌衡继续嘴硬,继续追问,但已经感到点说不下去的尴尬。他摩挲着自己露在外头的手臂,从门框上起身站直,却还站在门外。小屋不大,开一个客厅空调就能凉快所有屋子,凌衡站在那儿,感觉自己面前在发冷,背后在出汗,颇有点下油锅的煎熬感。
“土鸡的皮会黄一点,因为油脂更多,皮更紧。”
关掉水,邓靖西回过头,凌衡还杵在门边,一只脚踩在他的门框上,不言不语,仰着脑袋,抬着下巴,眼神飘忽着向他手下的鸡肉上瞥,在与他撞上后又迅速收回。他没走,也没有更进一步,邓靖西很了解他,他只是需要一个留下来的理由,而自己的邀请就是最好的那一个。
他向着门口走过去,没去拉凌衡,也没说话,只是伸手去握住被他挡在腰后的门把,往前拉。
邓靖西的手臂贴在凌衡腰边,绷紧的肌肉显现出好看的线条,他的眼神落在他脸上,透过他宽大的袖口,隐约看见他里头的身体,从胸口,一直到腹肌。他不着痕迹将隐隐有些过火的目光收回,回到凌衡脸上,手上每一次用力,就将门连着人往前一起又往里推了一截。
凌衡被门板推动脚步,踢到门槛,一个踉跄后,一只脚就已经踏入了框。邓靖西的强买强卖无疑让他落入了两难的境地,接受还是不接受,对此时此刻的凌衡来说,似乎都有些差强人意。
“还要我继续推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