横在地上的脚抵着书堆底部往里头用力怼了两下,凌衡把邓靖西的东西塞进最后那个空隙,再从那儿重新直起腰来,看着后门外面那几个穿着衬衫低头看手机的人很不服地撇撇嘴。
“一天天跟没事儿干似的,有空要求学生的书堆在桌面上的高度,没空给我们减减负,少买点资料。这才刚开学,就这么一大堆题,到了期末那不得更多?想写死我直说,犯不着这样来给我添堵。”
“你还没习惯呢?他们不一直都这样。”
那一连串细细碎碎的皮鞋扣地声很快从后门开始响起,沿着外头的走廊,一路抵达教室前门。几个老熟人一一走进教室,先是站在讲台上扫视一圈,然后拿起手头的表格写写画画好一会儿,站在最角落里那个稍显年轻些的才开口说话。
“高二十一班,桌面要求基本全部合格,但我也要提醒大家,新学期新气象,大家这个寒假都回家过了春节,红包拿了,团年饭也吃了,现在就是该收心回来,一心学习的时候了。”
“现在,全部起立。”
凌衡同林誉对视一眼,当即明白了他们的用意。搭在后头的校服以最快的速度被他们抓起穿上身,裤兜里的手机耳机全都在弯腰的那一瞬间被塞进了预防突击检查而特地藏在大垃圾袋里的小口袋里。前头另两个老师已经走进过道里,开始一个一个看起校服头发还有手指甲,凌衡杵在原地,刚要放下心,余光里就瞥见窗外远处的那座原本漆黑一片的桥,在下一秒一段一段亮起灯来,直至全部发光。
“这么快就七点半了?”林誉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才写了几个字的语文阅读:“完蛋,就写了这么点,等会儿还要上语文晚自习,要是被老易看见我又要被加量了。你的写了没?借我抄抄?”
“等会儿给你,在下面压着。”
凌衡将目光从那片诗情画意的夜景上收回,在转回头的一瞬间突然意识到邓靖西和盛宴扬这时候该回来了。前面检查的老师已经到最后一排,从中间那一条大横排走到他身边,凌衡配合着他检查的动作伸出手来,在那人看向他头发时有点心虚地抓了抓自己特地留长了一点的刘海,说,老师,我这没问题吧?
被抓过两下的头发变乱变蓬松,一下子显得短了一截。那老师凌衡知道,上学期也总来检查仪容仪表,不算是个很刁钻的人。果然,他多看一眼嬉皮笑脸的人,没记他名字,只让他自己记得该剪的时候剪,就往他前头的两个女孩座位边走去。
“你这头发都还要剪啊?”林誉在两人从他们身边经过时悄悄靠近他耳边嘀咕:“那邓靖西那头发不直接完蛋?希望他回来的时候能正好避开他们,要不然就得被迫剃头明志了。”
“喂,检查过的就能坐下,凌衡你还杵着干嘛?”
林誉仰着头看身边还傻愣着的人,以为他还没反应过来,刚要伸手去把他拉下来,身边的人就像被踩了电门似的,抓起桌面上那包抽纸就向着大门口跑去。
“老师我去上个厕所。”
那包被当做道具的纸巾在他小跑着穿过那群老师后就被凌衡胡乱塞进了衣兜里,九班紧挨着路的分叉,一道往楼梯口,一道向着走廊尽头的卫生间而去。凌衡紧绷着神经,一边听着身后的动静,一边铆足了劲儿往楼下一路狂奔。
三楼很快被他跑到了底,同高中部大楼隔着一个大广场,相对的那栋就是行政楼。艺术楼在凌衡转过来时就一直在重修新建,也因为这个缘故,美术教室和音乐教室全都暂时挪去了行政楼楼上的几个空办公室。他站在那儿往楼上望了一眼,黑漆漆的一片,那就是没人,于是凌衡很快调转战略,重新跑进楼里,拐向了那条直通行政楼侧门的小路。
那是凌衡和邓靖西常走的地方,同教学区连接在一起,贯穿实验楼底层,两侧不少教室里堆着实验器具,包括好些人体模型,有些阴森,所以走的人一直不多。他猜,他习惯了这个路线,回教室应该也会选择从这里拐进教学区。凌衡开始小跑,从教学区很快穿越过去,跑过那个明暗交界的弯道,冲进了略显昏暗的小路,在踏入的第一步就遥遥看见了尽头处刚巧踏入的那个人影。
“邓靖西!”看不清人,他只能本能地喊出他的名字:“邓靖西!”
空旷安静的回廊里回荡着凌衡气喘吁吁,急迫无比的声音。邓靖西刚踏上梯阶的脚在听见那两声呼喊时停下,他抬起头,看见正前方那个向着自己直直奔来的身影,天气还冷,他身上却只穿着一件单薄的校服外套,随着他跑动的动作向两侧飞起,发出震颤的声音,由远及近,将那阵动静送到他面前。
“你……”
“来不及了,呆会儿他们就要下来了,先去你画室躲躲!”
邓靖西听见一阵从远处传来的凌乱的脚步声,跑到他面前的人甚至没来得及站定,就直接抓起他的手,向着外头一阵狂奔。邓靖西踉跄着脚步,在奔跑中被凌衡飞起的衣角边中重重地扇了两下手背,耳边的风声,喘息声,同围墙之外河流散发出的清新水汽混在一起,痛觉,嗅觉,听觉,在那一瞬间齐齐发挥起记忆的作用,让邓靖西在那阵兵荒马乱里产生出一阵逃离秩序之外的新奇。
踩着一地的小叶榕落叶,他们在斑驳的黄色路灯光下飞速的奔跑,一路冲进了行政楼侧门后的楼梯,凌衡还在不知疲倦地带着他往上,握住的那只手成了他眼下最重要的东西,他死死地攥着邓靖西,没意识到自己有点过了火的力道,也没意识到自己根本没来过这里,根本找不到画室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