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学校里那些钱远远不够,贫困补助,勤工俭学,连带他每年都拿的全额最高奖学金加在一起,在四十万面前都只是杯水车薪。卖掉了房子和店面,程倩婷咬着牙把绝大部分钱都拿去还债,留下一点生活必备的薪资,在邓靖西辅导员的联系帮助下,在他的学校申请到了间职工宿舍以供落脚。大学附近最不缺的就是各种餐厅,程倩婷在那外头打了无数份工,在察觉到她的辛苦之后,邓靖西第二次不顾她的反对,也开始在校外找起了兼职。
奶茶店,餐厅,咖啡厅,甚至是外卖,他能干的事情他全都干过,什么能赚到更多的钱,他就干什么。最初那段时间,邓靖西每天回宿舍都是压着关门的最后十来分钟进,又在开门之后几分钟出去,一边上课,一边见缝插针的赚钱。过于忙碌疲惫的生活让他根本没有时间去为自己难过,他也只有一直不停的连轴转,才能压制住自己的情绪,不去在空闲里想到他已经离开的那个小镇,已经空了的那间房子,还有楼上那个已经收拾行囊回了家,也许这辈子再也不会相见的少年。
邓靖西的生活就在这样日复一日的紧绷里过去,他唯一值得略微庆幸的是,他的人生好像经此重创以后,就开始变得平稳,在不幸中多出一点幸运。大学四年,他遇到的室友,同学,老师,全都是非常好的人,帮助他度过难关,有意识地维护着他的自尊心,将能赚钱的机会送到他手边,把能让他赚的钱每一分都确保着送进他那里。
而后,他进入职场,原先的兼职被稳定的工作取代大半,邓靖西却和以前一样奔波在城市的每个角落,他的生活里没有下班这个说法,坐在公司的时候算一份工作,出了公司大门,又紧赶慢赶地奔向下一份工作,或许是摆地摊,也或许是酒吧驻唱,也或许是接着跑跑外卖,赚点车马钱。
这样的状态一直持续到他还完那笔债,没了债务,而后的一切对邓靖西来说都显得轻松。说到最后的时候,邓靖西甚至觉得故事的一切要是就停在债务清零的那一刻,也能算得上是个相当完美的圆满结局。
“后面的事,也没什么特别的了。”
他看着凌衡的表情,那些没说完的话都在他木讷的表情之下被收住,外头那把牌显然已经打完,邓靖西听见吴阿姨已经在冲着里头招呼起凌衡,催促他赶紧回去继续这个没他就得散的局。
但邓靖西认为,凌衡现在的心情是否能够支撑他继续完成纵横谋划的对赌,似乎有待考究,即使他暂且双眼空空,但邓靖西依旧决定给他留点空间和时间。他上前,拉起他揪紧了衣摆的手,将那杯已经能入口的茶水代替衣服塞进他手头。
“我去替你,等会儿直接回家,不用来跟我说。”
他推门出去,又轻轻替里头的人将门掩回。邓靖西一头扎进人群,脸上很快调动起与方才无常的笑意,他没有回头,将那个空间完整留给凌衡,代替他坐上那个空缺时,也只是笑着和几位阿姨解释说,他还是有点不大懂规则,回去学学,下次再来补位。
重新开始运转的麻将机几下就将洗好的牌垛推出,问好庄家,摁过骰子,邓靖西开始按照顺序端牌。经过方才一轮的服务,店里喊添水买烟的没再有,有些要找零的,见他也坐上了牌桌,也相当体谅地暂缓了呼喊,从放在茶水架上摸出几张扑克暂时替代。
他的心终于可以全部由自己支配,三分放在牌上,七分放在那杯不知道凉透了没有的枸杞菊花茶上。茶水间那扇失去光泽已久的老木门静静关合,邓靖西无法猜测此时此刻凌衡正在做些什么,想些什么,只能凭着过去的经历来判断他也许会出现的反应,而后很快为他的眼睛感到担忧。
有关于十年前,最后那段支离破碎,锈迹斑斑的,邓靖西的记忆碎片里,其实凌衡从头到尾都没有露过面。
邓靖西直到离开之前都没有再见过凌衡一面,可他却清楚他每一滴落下的眼泪。同样的一门之隔,却划分出时光内外的两个世界,十八岁的凌衡仿佛就缩坐在记忆深处那个黑暗的角落,嘴里默念不停,眼泪无声的落,一滴一滴掉到他身上,掉到地上,淌进地砖的水泥缝隙,沿着纵横交错的痕迹流进底下那道门缝,让扣紧的锁顷刻失效,把悲伤的,痛苦的,依依不舍的,不肯再见的话语,清晰地向里面的人传递。
邓靖西,把门打开。
邓靖西,你不要什么也不说。
邓靖西,别走。
“邓靖西,你走吧。”
邓靖西猛地抬起头,原该在门后的人不知什么时候已然行至自己面前,凌衡面上挂着水珠,一双眼睛泛着细微的红,同那些刻意没有抹去的淋漓放在一起,自然而然就让人认为是天气太热而惹出的祸。
只有邓靖西知道,那是他惹出的祸。
面对几个阿姨的询问,凌衡什么也没说。他将邓靖西从中摘了个干净,笑着同她们解释方才自己短暂的离开,又抬手起来拍了两下邓靖西的后背,催促他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