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笔一划,好像一不小心碰开了某个积了灰的开关,让邓靖西原本空空如也的眼前忽而多出一对虚浮的光影,伴随着打闹,伴随着笑声,操纵着一把已经生锈的美工刀不受控制地在上头推动,横撇竖折,把线条乱糟糟揉在一起,让人看不出那原本是独立的两个字。
半个月前,邓靖西亲眼见证了这扇已经许久无人问津的房门被人拿着钥匙打开,他听见动静,从睡梦中被惊醒,踉跄着上楼来看时,却只同一群穿着工作服的工人们碰上面,看见那些从前也接待过自己的桌椅板凳被一个一个往外头搬走,套上麻绳,再被当成垃圾一样丢进大卡车的车厢,轰隆隆运走。
直到黑漆漆的尾气都在发烫的路面上彻底消失无踪,邓靖西也依旧站在院子前的公路边上,愣愣地盯着那条空空的长路,任由太阳将他的脸晒到发红发烫。
那时候,他以为自己就和那些家具一样,是被房屋主人忘记,最终选择丢掉的废品。
“你一直盯着那个柜子干嘛?”凌衡看见他出神的目光,有些疑惑地走上前,已经忘记那花做一团的痕迹有一半也出自自己的手笔:“是挺旧的,但也不影响使用吧?你那个眼神,让我感觉它下一秒就要塌了。”
“不是正好?换个新的,新的总比旧的好。”
凌衡被邓靖西逗笑,连带着有些僵硬的气氛跟着一起变得松弛。他绕到桌前,用手轻轻抚过那张角柜的台面,手指无意中扫过那片划痕,笑容随着轻松的语气重新在脸上浮现。
“照你这么说,人人都喜新厌旧的话,那世上岂不是遍地都是负心汉?”
他抬起头来看向坐在那儿的邓靖西,从对方的表情里后知后觉发现自己这话说出口有多不合适。新旧的话题在现在的两人之间稍显尴尬,负心汉之类的言论就更加不适合用于旧情人相见。凌衡不自然地扭回头去,从柜边离开,端起旁边的水壶,给邓靖西倒了一杯水。
“……你要是不急,可以休息一会儿再走,现在外面很热。”
“我也是这么想的。”
凌衡把杯子往他手边推去,在听见那句毫不客气的话时抬眸看了他一眼,收获一个同样理所应当的眼神以做回应。
“……行吧,你坐着吧。”
“你不坐?”邓靖西将一只手搭落旁边空着的沙发:“还很空。”
“……坐,为什么不坐,能坐着我为什么要站着。”
面对面的姿态很快随着凌衡调动的步伐变成肩并肩,他瞥一眼座位,以邓靖西那只尚未收回的手作为丈量单位,在离他三个手的另一侧扶手边落下。凌衡翘起腿来,与邓靖西分坐两端,望着不远处的白墙,满脑子都被尴尬占满。
“你说你回来休养身体,是怎么回事?”
“嗯?”凌衡很快反应过来,把语气调动到自然:“没多大事儿,就是坐办公室太久了,腰肌劳损,气血不足,腱鞘炎颈椎病什么的。”
“这不是想着,养病需要安静,这儿就安静,所以就回来了。”
这话半真半假,真的是养病,假的是真相远不止这么寥寥数语,只是不便于同邓靖西细讲,被凌衡省去了太多至关重要的细节。
凌衡初次决定回东阳镇来小住的时候,是在今年初。
那时候发生了一件大事,几乎陪着凌衡从小到大的外婆,在北京第一树春花盛开的时候,安详地去世了。
对于她的去世,秦山燕虽然伤心,但也因为老人家走得安详平淡,所以也没有太过损耗精气。在操办完所有的丧事以后,没过多久,她就重新回到了厂子里,继续跟凌进一起操持起工作上的事。又过去一段时间,秦山燕在某天如往常一样回到家,在看见空空荡荡安安静静的屋子时突然发现,与妈妈一起从自己生活里消失的,还有她那个总是吵吵闹闹的儿子。
那时候,距离老人家过世刚半一个月。秦山燕从劳累和伤痛里抽离出来,反应过来之后第一件事就是给凌衡打去了个电话,问他怎么这么长时间不见踪影,叫他别拿加班搪塞她,他从来没有加班加到一个月不回家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