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噢。”
邓靖西拿起手机。
“那我跟她说一声,免得之后杨阿姨他们以为我喜欢占这种小便宜,以后就说不清了。”
身后突然有人走进,要进楼道里。凌衡听见动静,为了给人家腾地儿让路,只好往邓靖西旁边的空地上挪开一步,从面对面到了肩碰肩。从他们俩身边经过的老奶奶打着蒲扇,为这两个挡路的大块头小伙子回了次头,有点好奇地看了他俩一眼,然后再继续扶着楼梯的栏杆慢慢往上走开。
凌衡和邓靖西的目光不由自主追随着她颤颤巍巍的背影而去,停下了方才没说完的话题。等待凌衡反应过来的时候,他一转头,就看清旁边人手头亮着屏幕的手机,页面正停在同杨柳沁的对话框,只输入了四个字。
他把雪糕……
“……行,我拿。”凌衡将眼神从他屏幕上收回,除了那四个字,前头大片大片的绿框里充斥的密密麻麻文字,他一个也没看清:“你别发那种消息,免得他们误会。”
“好的。”
一支,两支,三支,凌衡只有一只手的空闲,冻得人发麻的雪糕,一只手夹三根已经是极限。
“你还有两根没拿。”邓靖西冲着已经站起来的凌衡说。
“拿不下了,你自己拿走。”
“那万一小沁问起来……”
“邓靖西你就非得去多嘴跟她说那么一句吗?”
手里好不容易拿稳的冰棍被凌衡突然提高的音量给重新震掉进箱子里,“啪嗒”,它留下一声清脆的绝响,昭示着自我的断裂,光秃秃的木棍带着些微的小刺支出,划破包裹在外的薄膜,把一切都暴露。
过载的底气在此刻开始迟缓扣款,在心直口快之后,凌衡忽然感觉到心虚。他放稳了呼吸,有些局促地弯腰下去,躲开邓靖西的目光,将那支摔碎成渣的老冰棍重新捡起。
“我先走了,你自己……”
“我不是想跟杨柳沁多说那一句话。”
邓靖西背对着身后的单元楼门,隐匿在光影里,整个人都笼罩上一层模糊昏黄的滤镜,如同身处晦暗之中摁下拍摄的照片,带着随处可见的噪点。
“我想去你家坐坐。”他顺着楼梯往上望,目光来回一圈,最后又回到凌衡脸上:“好久不见了,一起坐下说几句话,这样也不行吗?”
一秒,两秒,凌衡用来衡量时间流逝的单位,是邓靖西鬓角那滴从头发里滑出,沿着脸颊边缘开始缓缓下落的汗。越过略有起伏的颧骨,最后险险挂在他瘦削的下颌,就要滴落在邓靖西浅色的衣服上。说不清是洁癖发作,还是不愿再让这场置身蒸笼似的煎熬继续,凌衡无可奈何地闭了闭眼,夹着冰棍,提着自己的东西先转身走了。
“……你那些东西就这么放着,丢了别让我赔。”
一秒,两秒,身后终于传来跟随的脚步声。凌衡忍住了回头去看的冲动,站在门前掏出钥匙,在邓靖西停在自己身边时往右一扭,推开了门。
“帮我放一下雪糕,记得换鞋。”
邓靖西顺手带上门,蹲身下去将另一双拖鞋从柜子底下拿出来换好。拿出那些雪糕,他拉开冰箱第二层冷冻室,被里头空旷的程度震慑住了一秒,于是在放进去之后又趁里头人不注意,接二连三将所有的门拉开看了下。
一个西瓜,几个柠檬,还有一袋咸菜,除此之外,凌衡家的食物大约就只剩下他刚刚买的那堆零食和方便面。冰箱正对着灶台橱柜的方向,邓靖西都没有走近去细看,只一眼就足够把空荡的柜子和那个什么都没有的料理台看了个全。
别说油和醋了,他连个盐巴罐子都没看见。一干二净的厨房和冰箱昭示着房屋主人不会做饭的事实,邓靖西站在那里又多看了一圈,手指蹭过崭新的燃气灶,冲着一干二净的厨房自顾自一笑。
在里头的人察觉到他过度的停留之前,邓靖西离开了那里,迈步往屋子里头走去,先进了客厅。
凌衡不在那里,他进了主卧,已经有点旧了的木门显然不具备任何隔音效果,邓靖西站在一步之外,轻而易举就听见里头翻找整理的动静。他在那阵不小的声音里环视了一圈整个屋子,如同凌衡所说,这里的确没什么变化,除了全新的电器之外,所有的家具家装都还停留在十年前他最后一次进这个屋子的样子。
入眼可见的一切几乎都是棕黄色的木件,拥挤狭窄的空间甚至无法让他真正完全迈开腿走上一圈,放在茶几上的玻璃杯具擦拭一新,红木沙发上铺着洗过的坐垫,邓靖西在那个一步就能走穿的小地方恋恋不舍地仔细看着每一个角落,让记忆里的画面同现实缓缓地匹配到一起,合二为一。
“你先自己坐一下,我换身衣服。”
“知道了。”
门里传来凌衡的呼喊,将他的神思重新吸引到那扇门前。隔着两块方砖的距离,邓靖西盯着那扇门,拉着窗帘的室内光线不大好,他隐约看见门上似乎残留着一块颜色深沉许多的痕迹,一开始,他以为那是没被凌衡顾及到的斑驳灰尘,可当他真正走近,伸手碰到时,他才发现,那是已经过去太多年,彻底留在上头再也无法消失的胶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