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数声的呼喊堆积混杂在一起,糅合出一张带着虚幻光影的脸,总是在睁眼时刻就消散的画面,第一次以实体的方式出现在面前,触手可及。
凌衡的鬓角边挂着汗水,整个人热得好像刚从锅里捞出来,他的脸红红的,嘴红红的,连两只眼睛都是红的。
对视的一瞬间,时间都暂停。他们变成两尊木偶人,不许说话不许动。邓靖西脑子里在很短的时间里闪过很多很多东西,就在他想不出眼下这个场面该怎么去破局的时候,对面的木偶突然又被不知道哪里来的魔法激活了。
凌衡拉住他还握着钱的那只手,力道非常大,让邓靖西忍不住看向他青筋暴起的手,继而才将眼神转回那张紧绷着的脸。
“你……”凌衡感觉自己刚刚明明都有点见好的喉咙又肿起来了:“邓靖西,你又想跑到哪里去?”
第2章 为了那一面
在此之前,凌衡设想过很多种与邓靖西再见面的情景,每一种都轰轰烈烈,对缘分的要求程度都绝对比现在要高。
他怀着或许能在这里等到他的心情回来重庆,回来这里,没想到那一句只有侥幸成分的“碰碰运气”最后竟然真的成了真。抓住邓靖西的手,与他在不足三十厘米宽的桌台边同他对视,36.5度的标准体温源于眼前人,凌衡恍惚到无厘头的认为,自己与他已经逃离时间,这一场相逢理应上演在某个尚未被科学发现的神秘维度之中。
但是这一切,却又是真真实实正在进行着的。
凌衡想说很多话,有太多的问题想问,但在与邓靖西面对面的时候,他却只能任由陡然升起的酸楚封堵鼻窦咽喉,被因缘际会兰因絮果席卷个完全。
这一切都好像是个一直在轮回不息的圈,他以为的离去,实际上只不过是在为再见铺垫。
时至今日,凌衡回忆起和邓靖西的遇见和重逢,也只能甘愿落俗的用一句“命中注定”来形容这一场间隔长达十二年的来去。
在凌衡即将高二的时候,他爸爸凌进收到了上头下来的通知,要求他将厂区搬离他们现在的位置,挪到划归的全新区域去,与此同时一起来的,还有要求他改革工厂现有体系,将制造的比重降低,提高研发的环节,在降低污染的同时进行企业结构创新性变革,顺应时代要求。
一纸文书给他说明了方向,却只能由他自己去完成余下的所有事。上头给的支持有限,而改革的同时也必定意味着人员的更替,作为老板的凌进为了自己的生活,也为了绝大多数人的生活,就算再不愿意,也要去当这个坏人,把跟了他十几年的老工人们请辞大半,再花重金去请那些技术人才。
谁都清楚,做出这样的举措他也是身不由己,但失业的怨怼又能向谁撒去?那也只有身为老板的他。在家里的大门第四次被人喷上血红色的字样后,凌进和秦山燕为了凌衡的安全,只好做出个非常下下策的决定——暂时分居,由秦山燕带着凌衡回自己娘家老家去生活一段时间,等工厂转型的事情彻底走上正轨以后再带着他回来。
就这样,凌衡被迫从北京来到了重庆,很倒霉催的在高二这种尴尬的时候转了学,住进了还没自己家里一半大的,外婆的小房子里。
他刚转学进十三中的那一周,因为不适应重庆的天气以及方言,他在学校的每一天都过得浑身痒。是真的浑身痒,因为那时候九月份,重庆还热得不行,而且是他在北京从来没感受过的,饱含着水汽的那种湿热,哪怕坐在有空调的教室里,凌衡也觉得自己的衣服从来就没有干过,他很讨厌身上黏腻的感觉,一湿了衣服就总忍不住伸手去扒拉后背,加上他听不大懂方言,自来熟的本领受限,导致他转学后的第一周一个朋友都没交到,这让他觉得非常困扰,困扰到有点怨天尤人起来,非常想念自己在北京的同学朋友们。
但转折很快到来,就在第二周的第一天。凌衡现在都记得很清楚,那天是在上数学课,他在的班级是文科里最好的那个班,但大家的数学依旧不大好,所以很多人都在数学老师极其催眠的声音里伴着那一黑板的天书徐徐入眠,但他没有,原因依旧是因为他身上痒,一直不停地别着手去拉拽身后贴在他身上的衣服,湿黏的感觉折磨得凌衡感觉自己要疯了。
因为身高,凌衡被安排在教室里侧角落倒数第二排的位置。他坐在靠走廊的那一侧,比坐在窗边直晒稍微好得了那么一丝丝。凌衡在无可奈何之际一边拉衣服一边看了眼自己已经睡得不省人事的新同桌,叫什么来着?他那时候好像也说的方言,没有平翘舌的那种,导致凌衡现在想不起他的名字,所以没办法唤醒已经睡着的他,让他把窗帘拉过去点,这样起码会挡住一点阳光,没那么热。
咋办啊,这日子真的过不下去了。凌衡望着黑板很绝望的想。
但是就在他这么想的下一秒,他感觉自己背后吹过来了一阵凉凉的风,不是很冷的那种,是刚刚好能驱散他的炎热,抑制他的出汗,且顺带能帮他吹干一下衣服的那种凉风。那明显是空调的冷风,但他在这里坐了一个星期了,怎么今天这个风才吹到他身上?
带着不解,凌衡回头去看了一眼斜后方立着的空调,他先是看见那只停在风页上上下调整着角度的手,又白又细又宽大的一只手,非常好看。于是凌衡抱着欣赏美的心情顺着那只手往自己正正的身后看去,就这样,他在那个瞬间第一次看清了邓靖西这个人。
那是种非常难以用语言形容的感觉,凌衡在那种时候脑子里只蹦出来了一个想法——这哥们儿帅得,还挺有一套。